顾北辰是被指尖的凉意惊醒的。
天刚蒙蒙亮，晨曦透过薄纱窗帘，在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低头，看见那支钢笔正静静躺在掌心，笔帽上的缺口硌着皮肤，带着一丝不属于这个季节的凉。
昨夜那缕转瞬即逝的暖意，像一场过于真实的梦。他摩挲着钢笔金属笔身，指腹反复碾过那个小小的缺口——那是林诗音的痕迹，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为数不多能被他攥在手里的温度。
“醒了？”秦峰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顾总，您已经三天没回主卧了。”
顾北辰没抬头，将钢笔插进衬衫口袋，位置恰好贴着心脏。“苏家那边有动静？”
“苏家老爷子昨天傍晚亲自登门，在门外站了三个小时，说要给您赔罪。”秦峰递过咖啡，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忌惮，“他还带了苏瑶的认罪书，说愿意承担所有刑事责任，只求您放过苏家其他人。”
“放过？”顾北辰端起咖啡，杯壁的热度烫得他指尖发麻，眼神却冷得像冰，“林诗音从城楼掉下来的时候，谁给过她‘放过’的机会？”
秦峰沉默了。他跟着顾北辰十年，见过他商场上的狠戾，见过他对家族的疏离，却从未见过他眼底这种近乎毁灭的偏执。仿佛林诗音的死，不仅带走了他的光，更劈开了他坚硬外壳下，从未示人的软肋。
“让苏家老爷子等着。”顾北辰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将杯子重重放在桌上，“另外，把《长安辞》剧组的所有监控录像，从头到尾给我调出来，每一帧都不许漏。”
秦峰一愣：“道具师已经认罪，苏瑶也招供了，还有必要查监控吗？”
“有。”顾北辰站起身，走到墙边那片贴满林诗音剧照的区域，指尖停在她穿着囚服的那张照片上，“苏瑶的目标是‘教训’，不是‘杀死’。以她的胆量，敢在威亚上动足以致命的手脚？”
林诗音的灵魂猛地一震。
她一直以为，苏瑶的恶毒在于嫉妒冲昏头脑，可顾北辰的话像一道惊雷——是啊，苏瑶恨她抢风头，恨她被顾北辰关注，可她终究只是个被家族宠坏的骄纵大小姐，敢买通道具师做手脚，却未必有胆子直接下死手。
威亚的断裂处，那道切割痕迹……是不是太利落了？
“我这就去办。”秦峰不敢再多问，转身快步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顾北辰和林诗音的灵魂。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风带着白玫瑰的香气涌进来，拂动他微乱的发丝。“你也觉得不对劲，对吗？”他对着空气轻声说，像是笃定她就在身边，“那天你坠楼前，镜头扫到道具区有个穿黑色连帽衫的人影，一闪而过。”
林诗音的记忆瞬间被拉回那个可怕的瞬间——她站在城楼边缘，威亚的安全扣刚被扣好，眼角余光确实瞥见道具堆后面有个模糊的影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当时她只当是工作人员，根本没在意。
原来，他早就注意到了。
这个男人，表面上冷硬如铁，心细得却像能捕捉到风的轨迹。
顾北辰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加密相册。里面不是商业文件，也不是家族合影，而是他偷偷存的林诗音的视频——有她在片场候场时，对着镜子练习挑眉的样子；有她被苏瑶刁难后，躲在角落偷偷给自己打气的样子；还有一次，她拍淋雨戏发烧，被副导演骂“娇气”，却咬着牙说“再来一条”的样子。
视频里的她，眼睛总是亮亮的，像盛着星光，哪怕浑身湿透、满脸疲惫，也从未真正低下头。
顾北辰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停在最后一段视频。那是她坠楼前一天拍的夜戏，她穿着单薄的戏服，在寒风里站了三个小时，NG了十几次，苏瑶故意说错台词，导演却只敢骂她“没接住戏”。
视频末尾，她蹲在地上，用围巾裹住脸，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顾北辰放大画面，能看到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然后猛地站起来，对着镜头的方向（其实是对着他藏在角落的监控）用力扯出一个笑。
“林诗音，”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厉害，“你总说自己笑起来好看，可你不知道，你强撑着笑的时候，有多让人心疼。”
林诗音飘在他身后，看着视频里那个倔强的自己，看着他眼底翻涌的痛苦，突然觉得灵魂都在发疼。她想告诉他，那时她不是在哭，只是风太大迷了眼；她想告诉他，那颗糖是粉丝寄来的，说“吃了糖就不苦了”；她想告诉他……其实她早就注意到，每次她被欺负时，总有个穿黑西装的男人（秦峰）会“恰好”出现，替她解围。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看着他把手机贴在胸口，像是在汲取某种力量，然后转身走出房间，背影挺直，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林诗音跟着他下楼，看到苏家老爷子正跪在客厅中央，花白的头发在晨光里格外刺眼。他身后跟着苏家的几个长辈，个个面色灰败，大气不敢出。
“顾总。”苏老爷子抬起头，脸上沟壑纵横，老泪纵横，“是我们教女无方，苏瑶犯的错，我们认！求您看在顾家与苏家祖辈的情分上，给苏家留条活路……”
顾北辰没看他，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秦峰立刻递上一份文件。“情分？”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淬着冰，“当年我父亲中风，你们苏家趁机吞并顾氏三个子公司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情分？”
苏老爷子的脸瞬间惨白。
“苏瑶的罪，法律会判。”顾北辰将文件推过去，“但苏家这些年靠着不正当竞争赚的钱，挪用的公款，还有……和那个国际走私团伙的交易记录，我已经整理好，交给检察院了。”
“你！”苏老爷子猛地站起来，指着顾北辰，气得浑身发抖，“顾北辰，你这是赶尽杀绝！”
“赶尽杀绝？”顾北辰抬眼，眼神冷得像淬了毒的刀，“比起你们动她的那一刻，我已经很仁慈了。”
他口中的“她”，谁都知道指的是林诗音。苏家众人面面相觑，终于明白，这个京圈太子爷不是在为一个“戏子”报复，而是在为自己的心尖肉讨命。
苏老爷子瘫倒在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顾北辰没再看他们，起身往外走。经过玄关时，他的目光落在鞋柜上——那里放着一双崭新的女士拖鞋，粉色的，带着毛茸茸的蝴蝶结。那是他前几天让秦峰买的，尺寸是他凭着记忆猜的，他总觉得，说不定哪一天，她就会笑着走进来，弯腰换上它。
林诗音看着那双拖鞋，眼眶像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发疼。
他明明知道她已经死了，却还在做着这样自欺欺人的梦。
顾北辰去了《长安辞》剧组。片场已经停工，道具散落一地，只剩下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东西，看到顾北辰，都吓得脸色发白，低着头不敢说话。
他径直走向道具区，那里放着断裂的威亚残骸，被警方封存后又送了回来。顾北辰戴上手套，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个断裂的接口——切口确实很整齐，边缘有细微的金属划痕，不像是普通刀具能切出来的，更像是……专业的切割工具。
“那天负责检查威亚的道具师，除了被苏瑶买通的那个，还有谁？”他问身后的场务。
场务结结巴巴地说：“还、还有老周，周明海……不过他那天请假了，说是儿子发烧。”
“请假？”顾北辰挑眉，“查他的请假记录，还有他儿子的就诊证明。”
秦峰立刻拿出手机安排。顾北辰站起身，目光扫过道具区的角落——就是林诗音记忆里那个穿连帽衫的人影出现的地方。地上有几枚模糊的脚印，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但仔细看，能发现鞋跟处有个特殊的纹路，像是某个奢侈品牌的标志。
“这双鞋，查一下最近三个月的销售记录。”顾北辰指着脚印，对秦峰说。
林诗音飘在他身边，看着他有条不紊地寻找线索，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不仅有滔天的权势，还有着惊人的观察力。他不是在盲目报复，而是在一步步剥开真相的壳，哪怕壳里藏着更伤人的刺。
这时，秦峰的电话响了，他接起后脸色微变，低声对顾北辰说：“顾总，老周的儿子那天确实发烧了，医院有记录。但……我们查到，老周半个月前突然还清了五十万的赌债，而且他昨天就辞职了，现在联系不上。”
“跑了？”顾北辰眼神一沉，“追。”
他转身往外走，刚走到片场门口，就看到一辆黑色轿车疾驰而来，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露出一张林诗音熟悉的脸——王姐，她的前经纪人。
王姐脸色惨白，手里攥着一个信封，看到顾北辰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扑过来想抓住他的胳膊，被保镖拦住了。“顾总！顾总您救救我！”她哭喊着，“我知道是谁害了林诗音！我知道！”
顾北辰皱眉：“说。”
“是老周！不，不止是老周！”王姐哆哆嗦嗦地把信封递过来，“这里面是老周和一个人的聊天记录！那个人让老周在苏瑶动手的基础上，再把威亚弄断一点，说‘要确保那个女的活不成’！”
林诗音的灵魂猛地一震，飘过去看清了信封里的打印纸——聊天记录很简略，但能清晰地看到“目标”“动手时间”“额外加钱”等字眼，对方的头像很模糊，只有一个代号：“夜莺”。
“你怎么拿到的？”顾北辰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我之前帮老周藏过赌债欠条，他欠我的人情……”王姐哭着说，“昨天他跑路前给我发了这个，说让我交给您，求您看在林诗音的面子上，别让‘夜莺’找到他……”
“夜莺是谁？”
“我不知道！”王姐摇头，“但我听说，‘夜莺’是那个国际走私团伙的人！他们在娱乐圈安插了很多眼线，林诗音……林诗音可能是无意中发现了他们的交易，才被灭口的！”
走私团伙？林诗音愣住了。她什么时候发现过走私交易？
她努力回想，突然想起三个月前，王姐逼她去参加一个私人派对，说“能认识大人物”。派对在一艘游艇上，她中途去洗手间，听到隔壁房间有人在说话，提到了“这批货今晚上岸”“用明星的行李箱运”之类的话。当时她没在意，现在想来，那些人说的“货”，恐怕就是走私品。
原来，她的死，从来都不是苏瑶一时冲动的报复，而是一场早就策划好的谋杀。苏瑶的嫉妒，不过是被人利用的工具。
顾北辰捏着那张聊天记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游艇派对，三个月前，在城东码头。”他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吓人，“秦峰，查那天所有在游艇上的人，尤其是和走私团伙有牵连的。”
“是！”
王姐看着顾北辰眼底的杀意，吓得腿一软，瘫坐在地上。“顾总，我都说了，求您……”
“你也跑不了。”顾北辰看都没看她，“你帮老周藏赌债，明知他有问题却不早说，还有你逼迫林诗音的那些事，秦峰会一笔一笔记下来，交给警方。”
王姐的哭声戛然而止，面如死灰。
林诗音飘在顾北辰身边，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突然觉得一阵寒意。这个“夜莺”藏在暗处，手段狠辣，连苏家和老周都只是他的棋子，他的目标究竟是谁？是她，还是……顾北辰？
她看着顾北辰坐进车里，看着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她的照片，他指尖轻轻划过她的脸，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决定。
“秦峰，”他突然开口，“把我名下所有和走私团伙有关的产业，全部抛售。”
“顾总？那损失……”
“我要让他们知道，动了我的人，就要付出代价。”顾北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要让他们一无所有。”
林诗音的心猛地一揪。她知道，那些产业是顾北辰花了很多心血才拿下的，是顾氏集团重要的利润来源。他为了给她报仇，竟然愿意赌上自己的商业帝国。
这个男人，爱得太疯，太狠，太不顾一切。
车子缓缓驶离片场，林诗音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突然注意到街角停着一辆黑色面包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但她能感觉到一道冰冷的视线，正死死地盯着顾北辰的车。
是“夜莺”的人吗？
她急得在车里转圈，想提醒顾北辰，却只能徒劳地穿过他的身体。她看到顾北辰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秦峰发来的消息：“顾总，查到了，那双鞋的品牌，最近三个月在京市只卖出过一双，买家是……沈明宇。”
沈明宇？
林诗音的记忆里，这个名字很陌生。顾北辰看到这个名字，却猛地握紧了手机，指节泛白。
“沈明宇……”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寒意，“原来是他。”
林诗音愣住了。他认识这个人？
“顾总，需要立刻控制他吗？”秦峰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不用。”顾北辰冷笑一声，“放长线，钓大鱼。我倒要看看，他背后的‘夜莺’，到底是谁。”
车子拐进一条僻静的马路，顾北辰突然让司机停车。他下车，走到路边的一个小花摊前，买了一支白玫瑰。花很新鲜，带着晨露，他拿在手里，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以前总觉得，送花太矫情。”他对着空气说，像是在对林诗音解释，“现在才知道，有些心意，不说，不送，就再也没机会了。”
林诗音飘在他身边，看着他手里的白玫瑰，看着他眼底的温柔与痛苦交织，突然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在发热。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碰一碰那朵花——
指尖竟然真的碰到了花瓣！
虽然只是一瞬间的触感，柔软的，带着露水的凉意，却真实得让她想哭。
顾北辰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四周。阳光穿过树叶落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眼神里有震惊，有期待，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脆弱。
“诗音？”他轻声喊，声音带着颤抖，“是你吗？”
林诗音用力点头，眼泪无声地滑落。是我，顾北辰，是我啊。
她看到他手里的白玫瑰花瓣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的，又像是……被她碰的。
顾北辰的眼睛瞬间亮了，像点燃了漫天星辰。他举起那支玫瑰，小心翼翼地递到空中，像是在递给一个看不见的人。“你喜欢吗？”他问，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以后，我每天都给你买，好不好？”
林诗音的指尖再次碰到花瓣，这一次，她感觉到顾北辰的指尖也贴了上来，隔着薄薄的花瓣，他们的温度仿佛交融在了一起。
原来，灵魂与人间的距离，并非遥不可及。
原来，他的执念，她的回应，真的能打破生死的界限。
顾北辰紧紧攥着那支玫瑰，像是握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他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快了许多，眼底的阴霾散去不少，只剩下小心翼翼的欢喜。
林诗音飘在他身后，看着他手里的白玫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突然觉得，这场跨越生死的追寻，或许不仅仅是为了复仇。
他们在寻找真相，也在寻找重新靠近彼此的方式。
只是她不知道，暗处的“夜莺”已经张开了网，而沈明宇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即将在京圈掀起更大的风浪。
更不知道，顾北辰为了抓住那缕若有若无的回应，即将赌上的，不止是他的权势，还有他自己的命。
阳光正好，白玫瑰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像一场无声的约定。而危险，正在悄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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