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蕾堡的琉璃穹顶在晨光里流转着虹彩,蓝孔雀踏着旋梯缓步而下,孔雀蓝的裙摆随步伐展开,裙角绣着的孔雀尾羽纹路层层叠叠,像淬了星光的蝶翼。她指尖轻转,一枚蓝宝石戒指在晨光里折射出冷冽的光,恰好落在阶梯尽头的罗丽身上——这位刚摘下王冠的掌权者正蹲在花丛里,小心翼翼地给一株断颈的铃兰缠绷带,侧脸在花影里柔和得像幅水墨画。
“公主倒是清闲。”蓝孔雀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锐度,像孔雀开屏时尾羽的硬梗,“刚把王冠扔在桥头,就忙着给花草治伤,不怕底下的人说你本末倒置?”
罗丽抬头时,睫毛上还沾着草叶的露水:“总比忙着给宫殿镶宝石要实在。”她指了指蓝孔雀裙摆上新增的水钻,那些碎钻在晨光里闪得刺眼,“听说你昨晚又让人把北边的镜湖圈起来了?就为了养你那几只雪羽鸭?”
蓝孔雀走到廊下的雕花栏杆边,凭栏望着远处的镜湖。湖面如镜,倒映着她华丽的身影,几只银白的水鸟正掠过水面,尾尖划开细碎的涟漪。“圈起来?”她轻笑一声,指尖抚过栏杆上的宝石镶嵌,“我是怕某些不懂规矩的野精灵,把湖里的月光石都捞去当弹珠。”
这话显然戳中了罗丽的心事。昨夜巡夜的战士回报,确实有几只刚化形的树精灵,为了抢镜湖底的月光石打了起来,还差点掀翻了默刚修好的石桥。罗丽放下手里的绷带,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宝石再亮,也照不亮人心。你与其给湖岸镶金边,不如想想怎么让那些小家伙明白,仙境的宝贝,不是谁的私产。”
“我的事,就不劳公主费心了。”蓝孔雀转过身,孔雀蓝的眼瞳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倒是你,把花蕾堡的金库钥匙给了那个浑身黑纹的默,就不怕她卷着珠宝跑回人类世界?”
“默不是你想的那样。”罗丽的语气沉了些,“她比谁都珍惜现在的安稳。”
“安稳?”蓝孔雀忽然展开双臂,身后的屏风状尾羽猛地张开,每片羽瓣上都嵌着细小的镜片,将晨光折射成无数道光束,刺得人睁不开眼,“在你眼里,安稳就是让一群野精灵在镜湖打滚,让人类小孩踩着花蕾堡的地毯?罗丽,你别忘了,我们是仙境的王族,不是给平民擦屁股的保姆!”
“王族又如何?”罗丽迎着那些光束,目光清亮,“当年曼多拉叛乱时,护住最后一颗仙境种子的,是个捡垃圾的老精灵,不是镶满宝石的王族。”她抬手,掌心浮出一株绿芽,嫩芽在光束中舒展叶片,竟将那些刺眼的光都化作了温润的绿,“仙境的根基,从来不是珠宝和规矩,是活着的希望。”
蓝孔雀的尾羽猛地收起,镜片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碎了一地的冰。“希望?”她冷笑,“等你的希望把镜湖的月光石挖空,等人类小孩把你的王冠当玩具踢,看你还说不说得出这话!”她说着转身就走,孔雀蓝的披风扫过廊柱,带起一阵香风,那香气里混着淡淡的火药味——是她昨夜命人在镜湖底埋的“惊梦粉”,只要有生灵敢擅自打捞,就会被粉雾迷晕,摔进湖底的荆棘阵。
罗丽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蓝孔雀的固执来自哪里——当年曼多拉攻占孔雀堡时,这位骄傲的孔雀女王曾被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珠宝被碾碎,尾羽被拔光,是对“失序”的恐惧,让她如今拼命用规矩和华丽武装自己,像只竖起尖刺的刺猬。
“需要我去说说她吗?”默不知何时站在廊下,耳后的镜疤映出蓝孔雀离去的方向,“她的惊梦粉配方,还是我当年教她的,我知道怎么解。”
“不用。”罗丽摇摇头,将那株绿芽种进花池,“让她试试吧。有时候撞了南墙,才知道墙那边有什么。”
果然,没过半日,桥头就传来喧哗。罗丽赶到时,正看见蓝孔雀站在被撞坏的荆棘阵前,气得尾羽直颤——几只树精灵抱着月光石在湖里扑腾,身上的惊梦粉让他们浑身发痒,把好好的镜湖搅成了浑水;更糟的是,一个人类小孩为了救精灵,不小心摔进了湖底,虽然被默及时捞了上来,却呛了好几口带着粉雾的水,此刻正咳得满脸通红。
“你看!”蓝孔雀指着混乱的湖面,冲罗丽喊道,“这就是你要的‘希望’!一群不知规矩的蠢货,和多管闲事的人类!”
罗丽没理她,先让默给小孩喂了解药,又转向那些慌乱的树精灵:“月光石是用来稳固湖岸的,不是玩物。但你们别怕,只要把石头放回去,我让人教你们怎么用月光石种出会发光的水草,比揣在怀里好玩多了。”
树精灵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胆大的小声问:“真的?能比月光石还亮?”
“当然。”罗丽笑着点头,从袖中取出颗种子,“这是‘星草’的种子,混着月光石的粉末种下,夜里会开出星星状的花,还能引来萤火虫呢。”
小孩也止住咳嗽,举着手里的风筝线说:“我也能种吗?我想种在湖边,让萤火虫飞到风筝上,像挂了串小灯笼。”
罗丽刚要回答,却见蓝孔雀突然转身,尾羽重重拍在湖面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众人的衣角。“够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种什么星草?等他们把湖底挖穿,连水都没得喝!”
可当她的目光扫过小孩亮晶晶的眼睛,扫过树精灵们攥着月光石却又渴望星星草的神情时,尾羽却慢慢垂了下来。默适时递过一块手帕:“擦擦吧,你眼角的妆花了。”帕子上绣着只小小的孔雀,正衔着颗星星草,是默昨夜特意绣的。
蓝孔雀愣了愣,接过手帕时,指尖触到帕子上粗糙的针脚,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她还不是女王,只是只刚学会开屏的小孔雀,曾蹲在镜湖边,看老精灵用月光石的粉末种出会发光的水草,那时的湖岸没有金边,却比任何时候都亮。
“惊梦粉……我会让人清掉。”她别过脸,声音闷闷的,“但镜湖的规矩得改改,采月光石要登记,不许打闹,违者……违者就罚他给星草浇水!”
罗丽看着她别扭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晨光重新落在镜湖面上,蓝孔雀的尾羽在阳光下缓缓张开,这次没有了镜片的刺眼,只有天然的虹彩流转,像给湖面搭了座流动的彩桥。树精灵们欢呼着跑向湖岸,小孩举着风筝追在后面,默站在桥边,耳后的镜疤映出这热闹的景象,黑纹在她脸上渐渐淡成了透明的影子。
蓝孔雀忽然拽了拽罗丽的袖子,递过个小巧的锦盒:“这个给你。”盒子里躺着枚孔雀蓝的羽毛胸针,羽根处嵌着颗月光石,“算……算我赔给你的。昨天不该说默的坏话。”
罗丽接过胸针别在衣襟上,刚好和默送的星草项链配在一起。“其实你也喜欢星草吧?”她轻声问。
蓝孔雀的耳尖微微泛红,转身往回走,声音飘在风里:“谁喜欢那破草……不过要是种多了,记得叫我。”
廊下的风铃草又开始摇晃,这次的铃声里混着孔雀尾羽的轻响,像支渐渐合拍的二重唱。罗丽望着镜湖上升起的薄雾,忽然明白,所谓掌权者,从来不是站在高处发号施令,而是能看见每个人心里的光——哪怕那光藏在坚硬的壳里,藏在带刺的话语里,也愿意等一等,等它自己慢慢亮起来。
至于蓝孔雀?或许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发现,卸下满身珠宝的自己,站在星草丛里开屏的样子,比任何镶钻的尾羽都要耀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