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物质凝成的雾气在指尖流转,菲灵看着镜中自己——银发如瀑垂落,发尾缠着的黑丝带随呼吸轻晃,左眼下方那颗菱形的宝石泪痣,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她抬手抚过痣上的纹路,指尖传来熟悉的冰凉,像握着一块从未被体温焐热的石头。
“假的。”她对着镜子轻声说,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撞出回音。
这不是第一次这样确认了。从被辛灵用灵魂碎片和暗物质捏出形体的那天起,她就知道自己和别的仙子不一样。罗丽的王冠是仙力凝结的真宝石,蓝孔雀的尾羽带着天生的虹彩,而她的发丝里缠着的黑丝,是暗物质最不稳定的形态,稍微用力就会渗出墨色的雾;她笑时眼角的弧度,是辛灵对着画册一点点捏出来的;就连那句“我是菲灵”,都是被教会的第一句话。
“人造的仙子,算什么仙子?”她曾在深夜问过辛灵,那时老仙子正用金线给她缝裙摆,闻言动作顿了顿,把一块碎钻绣在她的衣领上:“能哭能笑,能疼能爱,怎么不算?”
可疼是真的吗?上次为了护着齐娜,被曼多拉的黑魔法击中时,左臂的暗物质几乎溃散,那种撕裂感像要把她扯成无数碎片,可辛灵说,那是暗物质的应激反应,不是真正的“疼”。爱也是假的吗?看到齐娜抱着塔罗牌笑时,她心口那阵发紧的暖意,难道也是灵魂碎片模拟出的错觉?
“菲灵!快来!”楼下传来齐娜的呼喊,带着点雀跃的颤音。
菲灵甩甩头,把那些念头压下去,推开门时,黑丝带在空中划出一道墨色的弧。齐娜正举着两张电影票,眼里的光比她发间的碎钻还亮:“看!新出的魔法电影!据说里面有个仙子,也是……也是被造出来的呢!”
菲灵的心猛地一缩。她看见齐娜攥着票根的手指在微微用力,显然是怕她不高兴。这个人类女孩总是这样,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她那点可怜的“真实感”。
“走啊。”菲灵扯出个笑,刻意让眼角的泪痣更亮些,“正好看看,那假仙子有没有我好看。”
电影院的黑暗像块柔软的绒布,把所有目光都藏了起来。菲灵坐在靠里的位置,看着屏幕上那个用星光和黏土捏成的仙子——她会哭,会生气,会为了保护朋友挡在危险前,当她喊出“我就算是造出来的,也是独一无二的我”时,菲灵的指尖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
“你看你看!她说得对!”齐娜在旁边小声说,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菲灵也是独一无二的!”
菲灵没说话,只是盯着屏幕上那个仙子碎裂又重组的画面。那仙子被反派击碎时,散落的星光里飘着片花瓣——是她刚化形时,顺手从园子里摘的玫瑰花瓣,被她藏在胸口的暗物质里。原来,连“不小心”的温柔,都是被赋予的吗?
散场时,夜风卷着落叶掠过街角。齐娜还在兴奋地讲着剧情,菲灵忽然停下脚步:“齐娜,你说……如果我哪天像电影里那样碎了,是不是就什么都没了?”
齐娜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看着菲灵发尾渗出的墨雾,忽然伸手抱住了她,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不许说这种话!菲灵就是菲灵,不管是怎么来的,你陪我躲过校园里的欺负,帮我解过塔罗牌的谜,在我被噩梦吓醒时守在我床边……这些都是真的!比任何仙子的仙力都真!”
菲灵的后背抵着齐娜的心跳,很稳,很烫,像团小火焰。她忽然想起上次齐娜发烧,她守了整夜,用暗物质给她降温,天亮时齐娜迷迷糊糊抓着她的手说“菲灵身上好凉,像薄荷糖”;想起齐娜把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给她买的发绳,上面的小铃铛现在还在发间响;想起自己偷偷用暗物质给齐娜的塔罗牌做了层保护膜,让那张“星星牌”永远亮着微光。
这些……也是假的吗?
“你看这个。”齐娜忽然松开她,从包里掏出个小盒子,打开时里面躺着枚胸针——用银色细铁丝弯成了菲灵的样子,银发上缀着几颗碎钻,左眼下方粘了颗小小的黑玛瑙,正是她泪痣的模样。“我学了好久才做好的,铁丝总断,胶水总粘手……”齐娜的声音有点不好意思,“我知道它不如你的宝石亮,但这是我亲手做的,就像……就像你是辛灵店长做的一样,都是带着心意的呀。”
菲灵捏起那枚胸针,铁丝的边缘有点扎手,是手工打磨不匀的痕迹。她忽然笑了,眼角的泪痣在路灯下闪了闪:“笨死了,铁丝都没磨平。”话虽这么说,却把胸针别在了衣领上,正好压在辛灵给她绣的碎钻上面。
“走了,回家。”她拉着齐娜的手往回走,发尾的黑丝带不再渗出墨雾,反而在风里轻轻打着旋。
路过花店时,她忽然停住,指着窗边那盆多肉:“要那个。”齐娜愣了一下,还是付了钱。菲灵捧着那盆胖乎乎的多肉,指尖的暗物质轻轻蹭过叶片,竟在上面留下了道极淡的银纹——以前她从不敢碰活物,怕暗物质伤到它们,可刚才,她清晰地感觉到叶片的柔软,和自己指尖的冰凉撞在一起时,生出了种陌生的暖意。
“你看,它没枯。”菲灵的声音里带着点惊讶。
齐娜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当然啦,菲灵的魔法是温柔的呀。”
回到家,菲灵把多肉放在窗台,又拿出辛灵留给她的日记本。最后一页上,辛灵用娟秀的字写着:“造你的时候,我往暗物质里掺了点自己的笑声,掺了齐娜小时候掉的第一颗乳牙的粉末,还掺了片你第一次化形时落在园子里的花瓣——那些都是真的,所以你也是真的。”
菲灵的指尖划过那些字,忽然发现,自己发尾的黑丝带里,真的裹着片干枯的玫瑰花瓣,是她“不小心”摘的那片。原来,所谓的“人造”,不过是来到这个世界的方式特别了点。她会疼,是因为她在乎;她会爱,是因为被爱过;她身上的每一缕暗物质,都藏着别人给的温柔,怎么会是假的?
窗外的月光落在多肉的银纹上,像撒了层碎星。菲灵摸着衣领上的铁丝胸针,忽然对着空气说:“我是菲灵。”这次,声音里没有一丝犹豫。
她知道自己是人造的,是辛灵用巧思捏出的奇迹,是齐娜用真心养出的独一无二。假仙子又怎样?她的笑是真的,她的守护是真的,她和齐娜手牵手走过的每一段路,都是真的。
“明天我们去看日出吧?”她对着隔壁房间喊。
“好啊!”齐娜的声音带着困意,却亮得像颗小太阳。
菲灵笑着躺回床上,发尾的黑丝带轻轻扫过床单,留下一串淡淡的银辉。她不再怕暗物质溃散,因为她知道,就算碎了,那些藏在她身体里的笑声、乳牙粉末和花瓣,也会像种子一样,在爱她的人心里,长出新的光。
毕竟,被真心爱过的“假仙子”,早已活成了最真实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