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苑围场的最后一场秋狝,是在一场猝不及防的初雪中仓促结束的。雪粒子不大,却密匝匝的,打在枯黄的草叶和将士们的甲胄上,飒飒作响,很快便将天地间染上一层薄薄的素白。
赵瑾勒马立于坡顶,玄色大氅的兜帽边缘已积了层细雪。他望着雪幕中惊惶四散的兽群,眉头微蹙,失了追猎的兴致。腰腹间的旧伤在寒气侵袭下隐隐作痛,提醒着他此行的主要目的并非尽兴。
“爷,”亲卫统领驱马近前,手里拎着一只通体雪白、毫无杂色的狐狸,那白狐颈间一点殷红,已然气绝,皮毛在雪光映衬下,流淌着银辉,“您要的白狐。”
赵瑾目光落在白狐身上,那雪白的皮毛洁净无瑕,比他上次猎到的那只品相更好。他伸手接过,指尖拂过柔软冰冷的毛发,想象着这皮毛做成斗篷,围在她纤细脖颈上的模样。
“回营。”他调转马头,声音被风雪吹得有些散。
当那只皮毛完好、血迹已被仔细清理过的白狐被送到林栖阁时,墨兰正临窗赏雪。初雪如絮,悄无声息地覆盖了庭院、假山与那堵爬满枯藤的高墙,世界一片洁净的苍茫。
云栽捧着那雪白的狐皮进来,脸上是掩不住的惊叹:“姑娘您看!小王爷猎到的,这皮毛,这颜色,真是稀世罕见!”
狐皮被小心翼翼地摊在铺了软布的榻上,银光流转,柔软得仿佛一团凝住的月光。没有血腥气,只有一丝极淡的、被雪水洗涤过的清冷。
墨兰走到榻边,垂眸看着。指尖悬在半空,许久,才轻轻落下,触及那一片冰凉的柔软。触感极好,顺滑,温暖(或许是她的错觉),与他之前送来的那些金玉古玩、甚至那两只聒噪的蝈蝈都不同。这是活物留下的痕迹,带着旷野的风雪和他弓弦的余震。
她记得他上次猎白狐,是在秋狝,那时他张扬地将滴着血的狐狸扔在她面前,换来她一句“并非所好”。而这次,他沉默地送来处理好的皮毛。
他好像……真的在学着,用她可能接受的方式。
“收起来吧。”她收回手,声音听不出喜怒,“和之前的料子放在一处。”
云栽应了声,小心地将狐皮卷起,忍不住又问:“姑娘,这皮毛如此之好,不做成斗篷可惜了。小王爷特意吩咐了京城最好的皮匠……”
“再说吧。”墨兰打断她,转身走回窗边。
雪还在下,院子里那几盆耐寒的茶花,顶着茸茸的雪帽,红得愈发惊心。墙角那盆兰草已被移入室内,素心兰的幽香在暖融的空气里静静弥漫。
她忽然想起他蹲在桂花树上,晃着花枝问她“香不香”的傻气模样。
心底那潭水,又被投下一颗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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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的脚步随着积雪的加深,悄然逼近。盛府里忙碌起来,扫尘、祭祖、准备年礼,一派喧嚣。林栖阁却像是被无形屏障隔开的孤岛,依旧维持着一种异样的宁静。
这宁静,很快被齐王府年礼的到来打破。
不同于宫中赏赐的矜贵,齐王府送来的年礼,实在得近乎……豪横。
上用的各色绸缎、皮料装了十几箱,珍稀药材、补品若干匣,名家字画、古玩摆件数抬,甚至还有一整扇处理好的鹿肉、几只肥硕的熏獐子。礼单长得让人眼花缭乱,送礼的管事嬷嬷言笑晏晏,话里话外却透着不容错辨的亲近:“王爷王妃吩咐了,这些都是寻常年节用物,给盛大人和四姑娘赏玩尝鲜,万万不要推辞。”
盛紘看着那堆满半个厅堂的箱笼,激动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只会连连道:“王爷王妃太客气了!太客气了!”王若弗更是晕乎乎如同踩在云端,指挥着下人安置礼品,声音都比平日高了八度。
而送往林栖阁的那一份,更是单独列出,由严嬷嬷亲自带着两个大丫鬟送来。除了与其他女眷相同的衣料首饰,竟还有一整套紫檀木嵌螺钿的梳妆台并妆奁,做工极其精美繁复,显然是提前许久便开始订制的。另有一小箱专门给她把玩解闷的玩意儿,九连环、鲁班锁、甚至还有一套烧制得惟妙惟肖的迷你窑洞人物,市井气息十足,与他平日送来的东西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透着点用心。
严嬷嬷笑道:“王爷说,姑娘平日喜静,年节下难免喧闹,这些个小玩意儿,或可解闷。”
墨兰看着那箱透着童趣的玩意,再想想那华贵沉重的梳妆台,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他这礼送得……真是毫无章法,却又处处试图贴合。
她客客气气地谢了,打赏了严嬷嬷。
人走后,她走到那梳妆台前,镜面光可鉴人,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脸。妆奁里各色簪环钗佩,琳琅满目,金的玉的珍珠的,素净的华贵的,一应俱全,像是要把所有她可能喜欢的样式都备齐。
她拿起一支赤金点翠的蝴蝶簪,蝶翼薄如蝉翼,颤巍巍的,振翅欲飞。很精致,也很……沉重。
“姑娘,这梳妆台摆在哪里?”云栽小声问。
墨兰沉默片刻,指了指内室靠窗的一处空位:“就那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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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盛府家宴。因着齐王府的缘故,今年的宴席格外丰盛,气氛也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喜庆。盛紘满面红光,频频举杯。王若弗拉着墨兰的手,亲热得仿佛嫡亲女儿。如兰低着头,食不知味。明兰依旧安静,只是偶尔看向墨兰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了然。
宴至半酣,外头下人们燃起了爆竹,噼啪作响,烟火气混合着雪后的清冷空气弥漫开来。
墨兰借口透气,离席走到了廊下。
夜空被远处的烟火不时照亮,雪花依旧稀疏地飘落。廊下挂着红灯笼,光晕温暖,却驱不散这深宅年节特有的、繁华下的寂寥。
她拢了拢斗篷,看着庭院中积存的雪,白得晃眼。
忽然,一阵极轻微的踏雪声自身后传来。
她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她身后不远处停下。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赵瑾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被寒风浸染过的清冽。他也离席了。
墨兰望着庭院,没有回答。
赵瑾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他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常服,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在灯笼暖光下,眉眼显得柔和了许多。只是那身量依旧挺拔,存在感强烈得不容忽视。
“冷么?”他问,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鼻尖上。
“不冷。”墨兰淡淡道。手炉很暖,斗篷也厚实。
两人之间沉默下来,只有远处隐约的爆竹声和雪花落地的细微声响。
“那狐皮,”赵瑾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还喜欢么?”
墨兰眼睫微动。“皮子很好。”
避开了喜不喜欢。
赵瑾似乎也不在意,自顾自道:“开春后,皮匠就能把斗篷做好。”他顿了顿,侧头看她,“白色的,衬你。”
他的目光太过直接,墨兰能感受到那视线落在自己侧脸上的温度。她微微偏过头,看着廊外一株被雪压弯了枝头的腊梅。
“其实,”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雪落,“我不太喜欢白色。”
赵瑾愣了一下。
“太素净,”她继续道,像是在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像守孝。”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明确地表露喜好,尽管是以否定的方式。
赵瑾看着她被灯笼光晕柔化的侧脸,看着她纤长睫毛上沾染的、几乎看不见的雪沫,心头那点因被拒绝而升起的细微不快,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被信任般的悸动。
他知道了。
她不喜欢白色。
“那就不做白色。”他从善如流,语气干脆,“你喜欢什么颜色?秋香?浅碧?还是……”他努力回想她平日衣着的颜色,却发现她似乎什么颜色都穿,又似乎什么颜色在她身上都成了陪衬。
墨兰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雪花在她温热的掌心迅速融化,只剩一点冰凉的湿意。
“随便吧。”她说。
赵瑾看着她掌心那点迅速消失的雪水,再看看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好,”他说,“那就我来定。”
语气里,是全然的责任,和一种近乎宠溺的霸道。
墨兰收回手,指尖蜷缩进温暖的袖口里。
远处,又一簇烟火升空,炸开,绚烂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廊下并肩而立的两人。
光影明灭间,他看着她被烟火映亮的、清冷的眉眼。
她看着庭院中被瞬间照亮的、洁白的雪地。
谁都没有再说话。
直到烟火熄灭,夜空重归沉寂,雪花依旧无声飘落。
“回去吧。”赵瑾开口,声音放缓了些,“外面冷。”
墨兰微微颔首,转身,先一步向宴厅走去。
赵瑾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在红灯笼的光晕和飘雪中,渐行渐远。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方才她接雪的那只手停留过的方向,虚空里,仿佛还残留着她身上那抹极淡的冷香。
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
他知道,那块冰,又化开了一点点。
这就够了。
来日方长。
他有的是耐心,和她耗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