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的喧嚣如同退潮的海水,在盛府留下满地狼藉的红色碎屑和一种慵懒的余韵。初八那日,宫里的赏赐和齐王府的年礼带来的震动尚未完全平息,林栖阁又迎来了一位特殊的访客——齐王妃身边最得用的掌事宫女,姓秦,带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小宫女。
秦宫女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面容白净,眉眼温和,举止间却自带一股宫中女官特有的沉稳气度。她对着墨兰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奴婢奉王妃娘娘之命,前来给四姑娘请安。娘娘听闻姑娘素日娴静,年前又受了些惊扰,心中甚是挂念。”
墨兰起身还了半礼,请她坐下。云栽奉上茶来,是赵瑾年前送来的明前龙井。
秦宫女并未急着品茶,目光在室内不着痕迹地扫过。窗明几净,陈设清雅,书案上摊着未写完的字,墙角那盆素心兰开得正好,幽香暗浮。她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满意。
“娘娘特意吩咐,”秦宫女收回目光,笑容温煦,“让奴婢瞧瞧姑娘这边可还缺什么短什么,若有,尽管开口,王府那边立时便能补上。”她语气亲切,仿佛只是长辈对晚辈的寻常关怀,可那话里的意味,却让侍立一旁的云栽心头一跳。
这是……王妃娘娘在亲自过问姑娘的生活了?
墨兰端着茶盏的手稳稳当当,脸上依旧是那副清淡模样:“劳娘娘挂心,此处一切皆好,并无短缺。”
秦宫女笑了笑,也不深究,转而说起些宫中年节的趣事,语气轻松,像是闲话家常。她说起今年宫灯样式的新巧,说起御花园里那几株老梅开得如何热闹,又说起来年开春后,宫中可能举办的赏花宴。
她语速不快,声音柔和,每个字却都像经过精心斟酌。墨兰安静地听着,偶尔颔首,并不插言。她心知肚明,这位秦宫女此行,绝非仅仅是“请安”和“闲话”这般简单。这是齐王妃在亲自相看,在评估,在用一种更温和却也更不容回避的方式,确认她是否够格成为齐王府未来的女主人。
“……说起来,”秦宫女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目光落在墨兰发间那支素银步摇上,笑意更深了些,“小王爷年前猎的那只白狐,皮毛确是极品。娘娘见了也夸好,说是难得一见的完整。王爷已吩咐了内府局最好的皮匠着手制作,想必开春后,姑娘就能添一件新斗篷了。”
她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娘娘还问起姑娘喜欢什么颜色,奴婢想着,姑娘气质清雅,想必偏好素净些的?”
话问到跟前,带着探究,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施压。
墨兰抬起眼,对上秦宫女温和却锐利的目光。她想起除夕夜,自己对赵瑾说的那句“不喜欢白色”。
此刻,若顺着秦宫女的话说喜欢素净,便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若直言不喜,又恐拂了王妃好意。
她放下茶盏,声音平静无波:“劳娘娘费心。颜色……小王爷已有定夺。”
她没有说自己喜欢什么,也没有否认秦宫女的猜测,只将决定权轻飘飘地推回了赵瑾身上。
秦宫女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化为更深的了然和一丝几不可查的赞赏。这位盛四姑娘,看着年纪不大,心思却沉静,应对也极有分寸。不卑不亢,既全了王府颜面,也守住了自己的界限。
“原来小王爷已有安排。”秦宫女从善如流地笑道,“那便是最好不过了。”
又坐了片刻,饮尽了杯中茶,秦宫女便起身告辞。临走前,她又奉上一只小巧的锦盒:“这是娘娘赏下的一对东珠耳珰,给姑娘戴着玩。”
墨兰谢恩收下。
送走秦宫女,云栽抚着胸口,长长舒了口气:“姑娘,方才可吓死奴婢了!这位秦姑姑,瞧着和气,眼神却厉害得很。”
墨兰没说话,只是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未化的积雪。东珠耳珰……赏给她“戴着玩”?这般贵重之物,岂是能随便“玩”的。这既是恩赏,也是提醒,提醒她已身处何种位置,该当遵循何种规矩。
她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对浑圆莹润、光泽粲然的珍珠耳珰,价值不菲。
“收起来吧。”她合上盒子,递还给云栽。
“姑娘不试试?”云栽讶异。
“不合时宜。”墨兰淡淡道。她如今仍是盛家女,并非齐王府妃,戴这般招眼的东西,徒惹是非。
云栽似懂非懂,却也不敢多问,连忙将锦盒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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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宫女来访的消息,像一阵风,瞬间传遍了盛府。
寿安堂内,老太太捻着佛珠,半晌,才悠悠叹道:“是个有造化的。只是……福兮祸之所伏,往后如何,且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王若弗则是又喜又忧,喜的是齐王妃如此重视,忧的是怕墨兰应对不当,得罪了贵人。她忙不迭地又往林栖阁送了好些补品衣料,反复叮嘱墨兰要谨言慎行。
如兰在屋里气得摔碎了一只茶盏,恨声道:“她盛墨兰何德何能!连王妃身边的姑姑都亲自来瞧她!”
相较于府中的暗流涌动,林栖阁反倒显出了一种暴风雨后的平静。墨兰依旧每日看书、习字、照料那盆兰草,仿佛秦宫女的到访不过是投入湖面的一颗小石子,涟漪散尽,便了无痕迹。
只是,某些变化,终究是在悄然发生。
她开始更频繁地翻阅那些赵瑾送来的、与王府规制、京中人事相关的书籍杂记。她依然沉默,但那沉默里,多了些审慎的思量。
正月十五,上元灯节。
汴京金明池畔有盛大的灯会,往年盛家女眷也会结伴前去观赏。今年因着墨兰的缘故,盛紘早早便备好了车马,甚至特意询问墨兰是否想去。
墨兰本欲推辞,却在看到赵瑾派人送来的—盏极其精巧的走马灯时,改变了主意。那灯并非宫制,也非名家手笔,而是西市手艺人扎的,灯壁上绘的也不是寻常的才子佳人,而是一只憨态可掬的玉兔,正在桂树下捣药,随着灯转动,那兔子一上一下,活灵活现。
附着的笺子上,是他那依旧不算好看的字:【灯丑,图个热闹。】
她看着那盏不算贵重、甚至有些稚拙的走马灯,再想起秦宫女那温和却锐利的目光,心头那点因被“审视”而产生的滞闷,忽然就散了些。
“去看看吧。”她对云栽道。
华灯初上时,盛家女眷的车轿便到了金明池附近。果然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各式花灯璀璨夺目,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王若弗紧紧拉着墨兰的手,生怕她被冲撞了。如兰和明兰跟在后面,也是目不暇接。
行至一处猜灯谜的摊位前,人群愈发拥挤。忽然,一个戴着青面獠牙鬼怪面具的人猛地从旁边窜出,直直朝着墨兰撞来!
“啊!”王若弗吓得惊叫一声。
墨兰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后退半步,眼看就要被撞上,一只手臂却更快地从斜刺里伸出,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肩,将她往怀里一带。
一股熟悉的、带着清冽气息的温度瞬间将她包裹。
那戴着鬼怪面具的人撞了个空,踉跄一下,混入人群不见了。
墨兰惊魂未定,抬起头,对上一双含笑的桃花眼。
赵瑾不知何时出现的,他也未着王府服饰,只一身玄色常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在这喧嚣的人群里,依旧显眼得如同鹤立鸡群。他一手揽着她的肩,低头看着她,眼底映着万千灯火,亮得惊人。
“吓着了?”他声音带着笑意,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仿佛她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周围的人群熙攘,灯影缭乱,他的怀抱却像一方与世隔绝的天地。
墨兰能感受到他掌心透过衣料传来的温热,能闻到他身上那抹独特的清冽气息,混合着夜风中淡淡的火药味和甜腻的糖人香气。
她的心跳,在最初的惊吓过后,不受控制地快了起来。
“放开。”她低声说,试图挣脱。
赵瑾非但没放,反而俯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地道:“人这么多,走散了怎么办?”语气理所当然,带着点无赖的得意。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密的痒意。
墨兰耳根瞬间烧了起来。她用力挣了一下,他却纹丝不动。
“你……”她抬眼瞪他,却在触及他眼底那毫不掩饰的、炽热的笑意时,所有斥责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王若弗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想说什么,却被赵瑾一个淡淡的眼神扫过,立刻噤声,只讪讪地低下头去。如兰和明兰更是垂着眼,不敢多看。
“走吧,”赵瑾仿佛没事人一般,揽着她的肩,带着她往前走去,“前头有卖糖人儿的,给你买一个。”
他旁若无人,仿佛这满街的人流都不存在,眼里只有她一个。
墨兰被他半拥在怀里,身不由己地随着他往前走。周遭是鼎沸的人声、璀璨的灯火、甜腻的香气,可所有的喧嚣似乎都隔了一层,变得模糊而遥远。只有他揽在她肩头的手臂,坚实而有力;只有他近在咫尺的呼吸,灼热而清晰。
她看着他线条流畅的下颌,看着他偶尔侧头与她说笑时飞扬的眉眼,看着他自然地替她挡开拥挤的人潮……
心底那片冰封的湖面,在这上元夜喧嚣而温暖的灯火里,仿佛听到了冰层碎裂的、细微的声响。
她终究,没有再挣扎。
只是任由他揽着,穿过这十里灯河,万人空巷。
走到一个卖糖人儿的老翁摊前,赵瑾停下脚步,指着那些栩栩如生的糖人:“喜欢哪个?”
墨兰目光扫过,落在了一个抱着胡萝卜的玉兔糖人上。
赵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了,对老翁道:“就要那个兔子。”
他付了钱,将那只晶莹剔透的兔子糖人递到她面前。
灯火下,糖人泛着琥珀色的光泽,那只兔子憨态可掬。
墨兰看着那糖人,没有立刻去接。
赵瑾也不急,就那么举着,看着她,眼底是细碎的、温柔的光。
许久,她才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只糖人。
指尖触及微凉的、坚硬的糖壳。
很甜。
她低下头,极小口地,咬了一下兔子耳朵。
甜意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
赵瑾看着她低眉敛目、小口吃糖的模样,心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饱胀的柔软情绪填满。他伸出手,极轻极快地,用指腹擦过她唇角一点不存在的糖渍。
动作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墨兰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赵瑾却像是恶作剧得逞的孩子,咧嘴笑了起来,露出整齐的白牙,在灯火下晃得人心慌。
“沾到了。”他理直气壮地说。
墨兰气得脸颊泛红,想将糖人扔到他脸上,手举到半空,却又顿住。
最终,她只是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过身,不再理他,自顾自地往前走。只是那脚步,却不自觉地,放慢了些。
赵瑾看着她带着点恼意的背影,低低地笑了起来,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融入了熙攘的人流与璀璨的灯海之中。
远处,烟火升空,轰然炸响,漫天华彩,将整个夜空点缀得如同仙境。
而这尘世间的万千灯火,似乎都在这一刻,沦为了那玄衣少年与碧衣少女身影的陪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