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重阳宫宴的赏赐，是在一个薄雾初散的清晨送至盛府的。阵仗不算极大，却足够彰显天家恩宠与某种不言自明的意味。除了按例赏给盛紘的节礼，内侍监特意另呈上一份单子，上面列着赐给盛家四姑娘墨兰的物件：一对赤金环珠九转玲珑镯，一支碧玺珠缠丝牡丹簪，并两匹新进贡的、颜色清雅的霞影纱。

东西不算最多，却样样精致，透着内廷独有的审美与分寸，更透着一层心照不宣的抬举。内侍监宣旨时语气平和，眼角余光却几次掠过垂首接赏的墨兰，带着不易察觉的打量。

盛府前院跪了一地。盛紘激动得声音发颤，连呼“皇恩浩荡”。王若弗更是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只一个劲儿地拉着墨兰的手，仿佛那恩典是她的一般。

墨兰跪在众人之前，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托盘，指尖触及冰凉的金玉与柔软的纱料，心头却是一片异样的平静。该来的，终究是来了。这份赏赐，像一道无形的旨意，将她与齐王府，与赵瑾，更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再无挣脱的可能。

她微微抬眼，能感受到身后如兰那几乎要刺穿她脊背的目光，也能想象出此刻汴京多少勋贵之家，正咀嚼着这道赏赐背后的深意。

“臣女，谢陛下、娘娘恩典。”她俯身，叩首，声音清越平稳，听不出一丝波澜。

内侍监满意地点点头，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起身回宫复命去了。

盛府上下，如同炸开了锅。下人们奔走相告，看向林栖阁的目光愈发敬畏。王若弗忙着指挥人将赏赐登记造册，送入林栖阁库房，又拉着墨兰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谨记天恩”、“莫失莫忘”的话。

墨兰只安静地听着，直到回到林栖阁，将那托盘放在桌上，看着那在日光下流光溢彩的镯子与发簪，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收起来吧。”她对云栽道，语气与往日并无不同。

云栽却有些迟疑：“姑娘，这……毕竟是宫里的赏赐，是不是……”

“平日用不着。”墨兰打断她，目光扫过那支碧玺牡丹簪，样式华贵，并非她素日所喜，“锁入库房便是。”

云栽不敢再多言，小心地将东西收好。

赏赐的风波尚未完全平息，齐王府的“表示”便接踵而至。这次来的不是侍卫，而是赵瑾身边一位颇得脸面的老嬷嬷并两名医女。

老嬷嬷姓严，面容严肃，举止一板一眼，对着墨兰却极为恭敬：“王爷王妃听闻宫中赏赐已至，心中甚喜。特命老奴前来，一是给姑娘请安，二是府中良医新拟了调理气血的丸药方子，让医女送来，请姑娘过目。王爷说，秋日燥寒，姑娘需仔细将养。”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礼数，又昭示着齐王府无微不至的“关怀”。那丸药方子用料极为讲究，有几味药甚至是寻常官宦人家难寻的珍品。

墨兰客客气气地应了，收了方子，又让云栽打赏了严嬷嬷和医女。

人走后，她看着那张墨迹未干的药方，唇角泛起一丝几不可查的嘲弄。他这是……怕她跑了不成？用这般密不透风的方式，将她牢牢看顾起来。

然而，心底那点微弱的抗拒，在对上窗外那几盆开得恣意的名菊，摩挲着手中温润的白玉手炉时，又悄然消散了。

她走到书案前，那方歙砚极品旁，放着赵瑾前日送来的新茶，是今年极少的明前龙井，香气清隽。她拈起一小撮，放入白玉盏中，冲入热水，看着嫩绿的叶片在水中缓缓舒展。

茶香袅袅中，她忽然觉得，这般被人强行安排、细致圈养的日子，似乎……也并非全然难以忍受。

至少，这茶是好的。

---

赵瑾的伤势，在太医和齐王府良医的精心调理下，好得飞快。待到秋意最浓，层林尽染之时，他已能行动如常，只是腰腹间动作大时，仍会隐隐作痛。

能下地走动的第一件事，他便堂而皇之地递了帖子，正式拜访盛府。

这一次，不再是“路过”，也不是“偶遇”，而是以齐王府小王爷的身份，光明正大地登门。

盛府中门大开，盛紘亲自在二门外迎接，态度恭敬中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赵瑾今日未着亲王服制，只穿了一身墨蓝色暗银竹叶纹锦袍，玉冠束发，少了些病中的苍白，恢复了往日的矜贵俊美，只是眉眼间那股桀骜，似乎因这场伤病，沉淀了几分，显得内敛而深沉。

他随着盛紘一路行至正厅，与盛家男眷寒暄了几句，目光却不时扫向内院方向。

盛紘何等眼色，立刻笑道：“小王爷伤势初愈，不宜久坐。不如……去园中走走？秋色正好，墨儿她……想必也在园中赏景。”

赵瑾从善如流地点头：“盛大人有心了。”

两人便起身往花园行去。穿过月洞门，远远便瞧见水榭边，墨兰正凭栏而立，望着池中几尾肥硕的锦鲤。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外罩一件月白绣折枝兰花的薄绒斗篷，发间只簪着那支素银嵌珍珠的步摇，清丽脱俗，在这满园秋色中，像一株悄然绽放的空谷幽兰。

盛紘识趣地停下脚步，笑道：“老夫前头还有些俗务，就不打扰小王爷与墨儿赏景了。”说罢，便带着随从悄然退去。

赵瑾站在原地，看着水榭中那抹窈窕的身影，竟有些近乡情怯般的迟疑。他定了定神，方才缓步走了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水榭中的人。

墨兰回过头，见是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恢复了平静。她敛衽行礼：“小王爷。”

疏离的称呼，标准的礼仪。

赵瑾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看着池中游弋的锦鲤。秋阳暖融，洒在两人身上，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枯黄后特有的干燥气息，和她身上极淡的兰芷冷香。

“伤好了？”她问，语气平淡，如同问候一个寻常故人。

“嗯。”赵瑾应着，目光却落在她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的耳廓上，那里肌肤细腻，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死不了。”

又是这句话。墨兰微微蹙眉，却没有说什么。

两人之间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只有风吹过枯荷的沙沙声，和鱼儿跃出水面的轻微噗通声。

“那日……”赵瑾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多谢。”

墨兰怔了一下，侧头看他。他依旧看着池水，侧脸线条流畅而挺拔，日光在他长睫下投下小片阴影。

“谢什么？”她下意识地问。

“守着我。”他言简意赅，耳根却几不可查地泛起一丝红晕，像是极不习惯说这样的话。

墨兰的心，像是被羽毛极轻地搔了一下。她转回头，也望向池水，声音更淡了些：“举手之劳。”

又是一阵沉默。

赵瑾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

不是玉佩，不是首饰，也不是什么珍玩。而是一个小小的、用细藤编织的笼子，只有拳头大小，里面关着两只通体碧绿、振翅欲鸣的蝈蝈。

“路上瞧见的，”他语气随意，眼神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叫得挺欢实，给你解闷。”

墨兰看着那两只在藤笼里蹬着腿的碧绿蝈蝈，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他送过金银玉器，送过奇珍异兽，送过绫罗绸缎，如今……竟送起蝈蝈来了？

这人的心思，真是……难以捉摸。

她沉默着，没有去接。

赵瑾举着藤笼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那点期待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嘴角也抿了起来。就在他以为她又会嫌弃拒绝时，却见她极轻地叹了口气，伸出手，将那只藤笼接了过去。

她的指尖冰凉，擦过他温热的掌心。

赵瑾的心猛地一跳。

墨兰低头，看着笼中那两只不知忧愁、依旧叫得欢快的蝈蝈，藤笼编织得不算精致，甚至有些毛糙，一看便知并非出自匠人之手。

“……吵死了。”她低声抱怨了一句，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厌烦。

赵瑾眼底的光芒瞬间重新亮起，甚至比之前更盛。他看着她纤白的手指提着那只粗陋的藤笼，看着她微微蹙眉却又并未将笼子丢开的模样，只觉得胸口被一种巨大的、饱胀的喜悦填满。

“不喜欢就扔了。”他嘴上说着，眼睛却紧紧盯着她，生怕她真那么做。

墨兰抬起眼，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清清冷冷，却仿佛看穿了他那点口是心非。她没有扔，只是将藤笼轻轻放在了水榭的美人靠上。

“宫里赏赐的东西，”她忽然转了话题，声音平静，“我收下了。”

赵瑾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是回应了他之前的“通知”。他看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心头那点喜悦里，又掺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他宁愿她有些情绪，哪怕是抗拒，也好过这般全然的……顺从。

“嗯。”他应了一声，不知该说什么。

“我父亲母亲，”墨兰继续道，目光依旧望着池水，“很是欢喜。”

赵瑾沉默了片刻。“你呢？”他问，声音低沉。

墨兰没有立刻回答。秋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和斗篷的带子，她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许久，她才极轻地开口，声音飘忽得像是一缕烟：

“……重要么？”

赵瑾的心，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攥了一下。他猛地转头看她，却只看到她低垂的眼睫和没什么血色的唇瓣。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心疼，骤然涌上心头。他想抓住她的肩膀，逼她看着自己，想告诉她很重要，非常重要！他做这一切，不是为了盛家的欢喜，不是为了皇家的恩典，只是为了她！

可所有激烈的话语，在触及她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眸时，都哽在了喉头。

他忽然意识到，有些东西，急不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躁动，转回头，也望向那池秋水。

“过几日，”他换了个话题，语气恢复了平日的随意，“南苑围场最后一场秋狝，我去。”

墨兰眼睫微颤，没有接话。

“猎到好的皮子，”他自顾自地说下去，像是在承诺，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给你做件斗篷。白色的，狐裘或者银鼠，衬你。”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那件斗篷已然做好，正披在她身上。

墨兰听着，看着池中自己的倒影，被秋风吹得微微晃动。

心底那片荒原，似乎又有新的种子，在他这笨拙而执着的“灌溉”下，悄然破土。

她依旧没有回应。

只是提着那只装着蝈蝈的、粗陋的藤笼，转身，缓缓走下了水榭。

赵瑾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碧色衣裙在秋风中轻扬，像一株随风摇曳的兰草。

他没有追上去。

只是看着她走远，直到那抹浅碧色消失在嶙峋的假山之后。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冰凉的触感。

他缓缓握紧了拳。

没关系。

他想。

来日方长。

他总有办法，让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映满他的影子。让她那颗看似冰封的心，彻底为他融化。

秋阳正好，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而那通往林栖阁的小径上，提着藤笼的身影，已渐行渐远。

只有笼中蝈蝈不知疲倦的鸣叫，还在秋风中，固执地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