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豁口粗瓷碗裂开缝时，阿砚正在灶房熬粥。南瓜的甜香漫了满室，他刚把粥盛进碗里，就听“咔”一声轻响，碗沿掉了块指甲盖大的瓷，橙黄的粥汁顺着裂缝往下淌，烫得他赶紧松手。
碗落在灶台上，裂缝像条小蛇，从碗沿爬到碗底，把好好一只碗拆成了两半。阿砚捡起碎片，心里空落落的——这碗陪了他快三十年，少年时用它喝药，后来阿婆用它盛饭，豁口处被磨得光滑，连边缘的瓷都透着温润的黄。
“咋了？”阿婆听见响动走进来，看见地上的碎瓷，脚步顿了顿，“这碗……”
“裂了。”阿砚声音发涩，把碎片拢到一起，“我再去买个新的。”
“别扔。”阿婆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最大的一块碎片，指尖抚过断裂处的毛边，“巷口张师傅会锔瓷，让他看看，兴许还能补。”
张师傅是个老手艺人，在巷尾摆了个修瓷的小摊，摊子上摆满了锔好的碗碟，铜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给旧瓷器镶了层星子。他接过阿婆递来的碎瓷，眯着眼端详半天，又用手指捏着碎片对了对缝：“瓷质扎实，就是裂缝深了点。放心，我给你用细铜钉，保准补好能接着盛粥。”
阿婆不放心，站在旁边看着。张师傅拿出小钻子，对着瓷片轻轻钻眼，动作稳得像绣花。铜钉穿进眼儿里，他用小锤子敲得恰到好处，不多一分力，不少一分劲，原本裂开的碗，竟一点点合了起来。
“您看，这叫‘金缮’，老法子了。”张师傅擦了擦碗上的灰，递过来说，“铜钉不生锈，盛热汤也不怕。”
碗上多了几道亮晶晶的铜痕，像给旧碗描了圈花纹，非但不丑，反倒添了种说不出的韵味。阿婆捧着碗看了又看，忽然笑了：“比新碗还好看呢，这铜钉像星星。”
回家的路上，阿婆一直把碗抱在怀里，像揣着个宝贝。阿砚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忽然想起小时候——有次他摔碎了药铺的药碗，吓得直哭，是阿婆拉着他找到张师傅，看着师傅把碎碗锔好，说“物件跟人一样，磕磕碰碰难免，补好了照样能用”。
那天的晚饭，阿砚特意用锔好的碗盛了南瓜粥。铜钉碰着勺子，发出叮叮当当的响，粥的甜混着铜的清冽，竟有种特别的香。阿婆看着他喝粥，眼睛笑成了月牙：“你看，这不挺好？”
“是挺好。”阿砚点头，心里忽然敞亮了——有些东西碎了不可怕，怕的是没人肯花心思去补。就像这碗，就像日子，只要有人惦记，有耐心修补，哪怕带着裂痕，也能盛起满满的暖。
过了几日，阿砚去镇上赶集，买回一只新瓷碗。白瓷蓝花，碗沿溜圆，看着精致得很。他把新碗摆在碗柜里，和锔好的旧碗并排放在一起——旧碗带着铜钉的沧桑，新碗闪着釉面的光亮，倒像一对相处和睦的老伙计。
“新碗盛甜汤，旧碗盛咸粥。”阿婆看着两只碗，笑得眉眼弯弯，“各有各的用处。”
清晨的灶房里，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碗柜上。阿砚用新碗给阿婆盛了红糖姜茶，用旧碗给自己盛了小米粥，两只碗冒着热气，在晨光里泛着光。铜钉的冷光和瓷釉的暖光缠在一起，像一段被岁月打磨过的日子——有旧的牵挂，有新的期盼，却都是踏踏实实的安稳。
有天张师傅来药铺抓药，看见灶台上的旧碗，笑着说：“阿婆天天擦这碗吧？铜钉亮得能照见人。”
“是啊，”阿婆正在择菜，头也不抬地说，“这碗比新碗亲，它见过阿砚小时候的样子。”
张师傅点点头，没再说啥。阿砚站在旁边抓药，忽然明白——阿婆疼惜的哪里是碗？她疼惜的是藏在碗里的光阴：是少年捧着碗喝药的苦，是雪夜守着砂锅熬药的暖，是这二十年来，用一只碗盛起来的、平平淡淡的烟火气。
傍晚收碗时，阿砚看见阿婆又在擦那只旧碗。她用细布蘸着茶油，一点点擦过铜钉，动作轻得像怕碰疼了它。夕阳的金辉落在她手上，落在碗上的铜钉上，亮闪闪的，像撒了把碎金子。
“阿婆，歇会儿吧。”阿砚走过去，想接过碗。
“快好了。”阿婆笑着，把碗举起来对着光看，“你看这铜钉多亮，能再用十年呢。”
阿砚望着她鬓角的白发，忽然觉得，这只锔过的碗像面镜子——照见了阿婆的耐心，照见了日子的韧性，也照见了那些藏在裂痕里的温柔。就像青瓦巷的时光，看似平平淡淡，却在一次次修补和守护里，酿出了最醇厚的暖。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