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蝉鸣里的轮回

入伏后的青瓦巷，被蝉鸣泡得发胀。天刚蒙蒙亮，学堂后院的老槐树上就炸开一片声浪，“知了——知了——”叫得铺天盖地，却奇异地让人觉得安心。就像老人们说的，蝉鸣越响，秋天的收成就越好，这是青瓦巷的盛夏暗号。

阿砚提着木桶去井边打水，刚走到巷口，就看见几个孩子举着竹竿粘蝉。竹竿顶端缠着面筋，黏糊糊的，他们踮着脚往槐树枝桠间凑，鼻尖快蹭到叶子上了，嘴里还念叨着“这边有个大的！”“慢点，别惊着它！”

“小心摔着。”阿砚笑着提醒，把木桶放在井边。

最大的那个孩子回头，脸上沾着泥，眼睛却亮得很：“先生，我们想把蝉养起来，听它叫一整个夏天。”

“蝉养不活的。”阿砚压下井绳，清澈的井水涌进桶里，“它们在土里待了好几年，就为了出来叫一个夏天，叫够了就飞走了，这是它们的命。”

孩子们似懂非懂，手里的竹竿却放了下来。阿砚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和巷里的孩子一起粘蝉。那时阿婆总在门口喊：“别爬那么高，摔下来我可不救你！”嘴上说着，却会悄悄把晾衣绳上的面筋剪下一块，塞给他揣在兜里。

“先生，您小时候也粘蝉吗？”最小的孩子仰着头问。

“粘啊。”阿砚提起水桶，水晃出的涟漪里映着槐树的影子，“那时候这棵槐树还没这么粗，我总爬上去，阿婆就在树下织毛衣，说‘摔下来正好给你缝补’。”

孩子们笑起来，跟着他往学堂走。蝉鸣在头顶追着响，像一串扯不断的银铃。阿砚忽然觉得，这蝉鸣和二十年前的没什么两样，连孩子们的笑声都像从旧时光里飘来的，软软的，带着阳光的味道。

午后的学堂里，蝉鸣透过窗纸渗进来，嗡嗡的，像给书声加了层底色。阿砚讲《诗经》里的“七月流火”，说“夏天再热，也会过去，就像蝉鸣再响，也有停的时候”。孩子们听得入迷，窗外的蝉好像也听懂了，叫得更欢了。

阿婆端着绿豆汤进来时，正听见这话，笑着说：“可不是嘛，当年阿砚总说‘夏天太长了’，我说‘等你觉得短了，就长大了’。”

阿砚的脸红了。他确实记得，小时候总嫌夏天太长，蝉鸣太吵，盼着秋天快点来，能吃阿婆做的桂花糕。如今却觉得，夏天短得像一场梦，蝉鸣还没听够，就该落叶子了。

傍晚，阿婆坐在槐树下择菜，蝉鸣渐渐低了些，变成嗡嗡的余响。阿砚坐在旁边劈柴，斧头落下的“咚咚”声，和蝉鸣搅在一起，竟有种特别的安稳。

“你听，蝉鸣里带着秋声呢。”阿婆忽然说，手里的豆角择得飞快。

阿砚停下斧头，侧耳听了听。蝉鸣确实弱了些，风里也带了点凉意，吹得槐树叶沙沙响。他忽然明白，阿婆说的“秋声”，不是真的声音，是岁月磨出来的敏锐——知道盛极必衰，知道热闹过后总有安静，却依旧珍惜每一刻的声响。

夜里，蝉鸣歇了，青瓦巷浸在月光里。阿砚躺在竹床上，听着阿婆讲她小时候的事。说她也粘过蝉，说她的阿婆也在树下看着她，说蝉鸣一代传一代，就像人一样。

“你看这蝉，”阿婆指着院墙上爬着的一只蝉蜕，空壳亮晶晶的，“脱了壳就长大了，就像你，离开青瓦巷再回来，也长大了。”

阿砚望着那只蝉蜕，忽然觉得，所谓轮回，或许就是这样。蝉在土里蛰伏，在夏天歌唱，然后离去，留下空壳等着新的生命；人在巷里长大，走向远方，再回来，把故事讲给新的孩子听。而那些藏在蝉鸣里的时光，从来都没有真的离开，它们只是换了种方式，在青瓦巷的风里，一遍遍回响。

第二天一早，孩子们来上学，手里捧着个小盒子，里面装着一只蝉蜕。“先生，我们不粘蝉了。”他们说，“让它们好好叫，叫够整个夏天。”

阿砚笑了，接过蝉蜕，放在学堂的窗台上。阳光照在空壳上，亮闪闪的，像一块透明的琥珀。窗外的槐树上，蝉鸣又响了起来，清亮，热烈，带着对生命的珍重，也带着对岁月的坦然。

阿砚知道，这蝉鸣会年复一年地响起，会有新的孩子仰着头听，会有新的牵挂在蝉鸣里生根发芽。就像这青瓦巷，就像他和阿婆，在时光的轮回里，守着一份寻常的暖，把日子过成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