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堂的窗纸换了新的,是阿婆和巷里的婶子们一起糊的,米浆刷得匀匀实实,阳光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像撒了把碎银。
阿砚站在讲台前,手里捏着本泛黄的《论语》,是他从南方带回来的,纸页边缘都卷了毛边,却被他用线仔细装订过。“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他念得字正腔圆,尾音带着青瓦巷特有的温润,像檐角滴落的雨珠滚过石板。
底下的孩子们跟着念,声音稚嫩却响亮,有的孩子还没长齐牙,“说”字念得漏风,惹得大家笑成一团。阿砚也不恼,只是笑着敲了敲黑板:“笑完了可得记牢,这‘说’是喜悦的意思,就像你们吃到阿婆做的桂花糕,心里是不是美滋滋的?”
“是!”孩子们齐声喊,小脸上满是认真。
阿婆坐在教室最后那张旧竹椅上,椅面的篾条松了几根,她却坐得安稳。手里拿着个鞋底,针脚纳得密密实实,眼睛却时不时瞟向讲台,嘴角的笑像朵被阳光晒开的菊花。她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话,却爱听阿砚念,爱听孩子们跟着喊,觉得那声音比戏文还动听。
有次讲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阿砚忽然停住,望着窗外说:“就像咱们巷里来的南方客人,他们带着远方的故事,咱们也有青瓦巷的故事讲给他们听,这就是乐事。”
孩子们似懂非懂,最小的那个孩子却举起手:“先生,远方的客人还会来吗?我还想给他们看我画的石榴树。”
“会来的。”阿砚笑着,“等你们把书念好了,也能去远方当客人,把青瓦巷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
这话被来送药的小掌柜听见了,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药箱,却听得入了迷。等孩子们课间休息,他凑到阿砚跟前,红着脸说:“阿砚哥,我能也来听听吗?我爹以前总说我没学问,连药名都记不全。”
“咋不能?”阿砚拉着他往屋里走,“正好教你认认药材的名字,将来写方子也方便。”
从那以后,药铺每天下午都早早关半个时辰的门。小掌柜搬了张长凳坐在教室最后,跟着孩子们一起念书,声音粗哑却卖力,常常把“黄芪”念成“黄氏”,把“当归”念成“当龟”,惹得孩子们捂着嘴笑。
他也不恼,只是挠着头嘿嘿笑,然后凑到阿砚跟前问:“先生,这个字咋念?”那模样,倒像当年跟着老掌柜认药的阿砚。
阿婆看在眼里,悄悄给小掌柜做了个布书包,上面绣着个“药”字,针脚虽然歪歪扭扭,却是她攒了好几个晚上的功夫。小掌柜收到书包时,眼睛亮得像院里的石榴籽,捧着看了半天,说:“阿婆,这比我爹给我买的新书包还好看。”
书声渐渐漫出学堂,飘到巷口的老槐树上,惊得麻雀扑棱棱飞起;飘到阿婆家的石榴树上,引得蜜蜂嗡嗡绕;也飘到了更远的地方——南方的学生寄来的信里说,他们在学堂里也学《论语》,每当念到“温故而知新”,就会想起青瓦巷的书声,想起阿砚先生讲的那些藏在字句里的道理。
阿砚把信读给孩子们听,孩子们拍着手说:“我们要念得更响,让风把声音送到南方去!”
于是,青瓦巷的书声更亮了,像一串串被晨露润过的铜铃,在夏日的阳光里轻轻摇晃。阿砚站在讲台上,望着孩子们仰起的小脸,望着角落里缝书包的阿婆,望着窗外探进头来的石榴花枝,忽然觉得,所谓传承,从来都不止是文字。
它是阿婆纳鞋底时的专注,是小掌柜认字时的认真,是孩子们念书时眼里的光,是那些藏在书声里的牵挂——从青瓦巷飘出去,又从远方飘回来,在时光里打了个结,把过去和将来,紧紧系在了一起。
傍晚放学时,孩子们排着队喊“先生再见”,声音里还带着念书的调子。阿婆站在门口,给每个孩子手里塞块麦芽糖,说:“明天早点来,阿婆给你们煮绿豆汤。”
“谢谢阿婆!”孩子们脆生生地应着,像一群快乐的小麻雀,扑棱棱飞散在巷子里。
阿砚和阿婆并肩往回走,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洒满书声的石板路上。远处,药铺的灯亮了,小掌柜正趴在柜台上,用阿砚教他的字,一笔一划地记药材的名字。
巷口的老槐树下,那把蓝布伞还靠在墙上,伞面被夕阳染成了暖黄色。阿砚忽然想起阿婆说过的话:“有些声音,比啥都经听。”
就像这青瓦巷的书声,就像这藏在书声里的回响,它们会在岁月里,一直一直地响下去,清亮,温暖,带着永不褪色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