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时,院里的石榴树结了果。青绿色的果子挂在枝头,像一串串小灯笼,风一吹就轻轻晃,惹得孩子们总在院墙外探头看。
“先生,石榴啥时候能吃啊?”学堂里最小的孩子总缠着问,小脸上满是馋意。
阿砚笑着摸摸他的头:“得等红透了才行,现在吃是酸的。”
这棵石榴树是阿婆年轻时栽的,比阿砚的年纪还大。他记得小时候,总盼着石榴成熟,阿婆却总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非要等果皮红得发紫,才摘下来分给巷里的孩子。那时他总觉得阿婆太抠门,如今才懂,她是想让每个孩子都尝到最甜的滋味。
这天午后,阿婆坐在石榴树下择菜,忽然指着枝头最大的那个石榴说:“阿砚,你看那个,怕是要先红了。”
阿砚抬头望去,那石榴果然比别的大些,顶端已经泛出淡淡的红,像抹了点胭脂。他忽然想起,自己去省城上学的前一年,也是这样的夏天,这个枝头也结了个大石榴,阿婆一直留着,等他回来才摘,说“这是给你留的状元果”。
“等熟了,先给学堂的孩子们分着吃。”阿砚说。
“嗯,该给他们尝尝。”阿婆笑着,手里的豆角择得飞快,“当年你也是这样,盯着石榴流口水。”
日子一天天过,石榴的红越来越深,从顶端蔓延到果身,最后整颗都红得发亮,像浸了蜜的红宝石。摘石榴那天,孩子们都来了,围着石榴树拍手,眼睛亮得像星星。阿砚搬来梯子,小心翼翼地把石榴摘下来,一共摘了满满一篮,个个饱满。
阿婆拿来瓷盘,把石榴一个个掰开,玛瑙似的籽儿滚出来,晶莹剔透。孩子们人手一小捧,吃得满嘴通红,甜得眯起眼睛。最小的那个孩子吃得最快,举着空手心说:“阿婆,还要!”
阿婆笑着又给他抓了一把:“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阿砚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场景和二十年前重叠了——那时他也是这样,举着空手心要阿婆再给一把,阿婆的笑和此刻一模一样,温柔得能化开石榴的甜。
“先生,这石榴真甜!”有孩子喊着。
“甜就多吃点。”阿砚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
剩下的石榴,阿婆用布包好,让阿砚给巷里的老人送去。药铺的老掌柜吃着石榴,笑得合不拢嘴:“还是阿婆种的石榴甜,比城里买的强多了。”
阿砚回来时,看见阿婆正坐在石榴树下,把石榴籽一颗颗剥出来,装进一个小陶罐里。他好奇地问:“阿婆,这是做啥?”
“留着当种子。”阿婆头也不抬,“明年春天种在学堂后院,让孩子们看着它长大。”
阿砚心里一动。是啊,种子落了地,就能长出新的石榴树,就像那些藏在孩子们心里的温暖,总有一天也会生根发芽,长出属于他们的牵挂。
夜里,阿砚坐在灯下备课,窗外传来石榴树叶的沙沙声。他想起白天孩子们吃石榴时的笑脸,想起阿婆剥石榴籽时认真的模样,忽然觉得,青瓦巷的日子就像这石榴,看着普通,却藏着满满的甜。
第二天一早,阿砚把石榴籽埋在了学堂后院。孩子们围着土坑,一个个睁大眼睛看着,像在守护什么珍宝。阿砚说:“等明年,这里就会长出小树苗,等你们长大了,它也会长成大树,结满甜甜的石榴。”
“我们会天天给它浇水!”孩子们齐声说。
阿婆站在门口看着,手里摇着蒲扇,嘴角的笑像绽开的石榴花。阳光落在她的白发上,落在孩子们的小脸上,落在刚埋好的土坑上,暖融融的,像一首写不完的诗。
秋风起时,学堂后院的石榴籽真的发了芽,嫩生生的绿芽顶着土,像一个个好奇的小脑袋。孩子们每天都跑去看,谁也舍不得碰,生怕把它弄坏了。阿砚看着那抹新绿,忽然明白——有些东西从来不会结束,就像这石榴树,旧的结满果实,新的破土而出,把光阴一年年串起来,永远都有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