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时,阿婆翻箱倒柜地收拾东西,说要把没用的旧物清理清理,给学堂腾点地方放课本。阿砚帮着整理,从樟木匣的最底层,翻出一个褪色的红布包。
“这是啥?”阿砚好奇地问,解开布绳一看,里面是个小小的虎头鞋,针脚细密,老虎的眼睛用黑布缝着,透着股憨气。
“是你小时候穿的。”阿婆凑过来看,眼里忽然泛起了光,“那年你刚到青瓦巷,脚冻得通红,我连夜做的,鞋底子纳了七层,软和得很。”
阿砚拿起虎头鞋,鞋底已经磨得薄薄的,鞋面也有些褪色,却能想象出当年那个瘦小的少年,穿着它在巷子里奔跑的样子。他忽然想起,自己去省城上学的前一晚,阿婆也是这样,在灯下给他缝鞋底,说“鞋底厚点,走再远的路都不怕磨脚”。
“您还留着啊。”他声音有些发颤。
“啥都能扔,这个不能扔。”阿婆接过虎头鞋,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这是你在青瓦巷的根。”
整理到衣柜深处时,又翻出一件蓝布衫,是阿砚十五岁那年穿的,袖口和领口都磨破了,却洗得干干净净。阿婆拿起衫子,对着阳光照了照:“这布衫是你娘留下的,我改了改给你穿。你总说颜色老气,却天天穿着,说‘阿婆做的,穿着暖和’。”
阿砚望着布衫上细密的针脚,忽然想起有次和巷里的孩子打架,把衫子撕了个大口子,吓得不敢回家。是阿婆找到他,没骂他,只是拉着他的手回屋,坐在灯下缝补,说“衣服破了能补,人心要是破了,可就难补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被窝里,听着阿婆缝补的“沙沙”声,心里的委屈和害怕,一点点化成了暖。
收拾出的旧物越来越多:有他用了多年的砚台,边角都磨圆了;有他攒的玻璃弹珠,装在一个铁皮盒里,摇一摇“哗啦”响;还有他当年埋在槐树下的那个布包,里面的铜钱和玻璃弹珠,阿婆都细心地收着。
阿婆把这些旧物一件件摆在炕上,像在陈列一段段光阴。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上面,泛着柔和的光,每一件都带着故事,带着温度。
“这个给学堂的孩子们看看吧。”阿砚拿起那个铁皮盒,“让他们知道,以前的孩子是怎么玩的。”
“好啊。”阿婆笑着,“再把这虎头鞋也带去,告诉他们,当年有个小少年,穿着阿婆做的鞋,在青瓦巷长大。”
下午,阿砚把这些旧物带到了学堂。孩子们围过来看,指着虎头鞋问“这是小老虎吗”,摸着玻璃弹珠说“真亮啊”,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小麻雀。
阿砚坐在孩子们中间,拿起那件蓝布衫,给他们讲当年的故事:“这是我小时候穿的衣服,是阿婆用她女儿留下的布改的……”他讲自己怎么在槐树下掏鸟窝,怎么跟着老掌柜认药,怎么在雪夜里喝阿婆熬的药……
孩子们听得入了迷,小脸上满是向往。阿砚忽然明白,这些旧物不只是旧物,它们是青瓦巷的记忆,是他和阿婆的光阴,把它们讲给孩子们听,就像把这份温暖,悄悄种进他们心里。
放学时,最小的那个孩子拉着阿砚的衣角,仰着头问:“先生,阿婆还会做虎头鞋吗?我也想要一双。”
阿砚笑了:“会啊,等过几天,让阿婆给你做一双。”
回到家,他把这事告诉了阿婆,阿婆笑得眉眼弯弯:“好啊,正好我还有些碎布,明天就做。”
夜里,阿婆果然坐在灯下,开始剪鞋样。阿砚坐在旁边帮她穿线,看着她把一块块碎布拼起来,变成虎头的样子,手指虽然有些抖,却依旧灵活。
“做了一辈子针线活,手都记着呢。”阿婆笑着说,眼里的光像灯花一样亮。
灯光下,旧物们静静地躺在墙角,像在听着这对祖孙的悄悄话。阿砚知道,这些藏在旧物里的光阴,会像种子一样,在青瓦巷的土壤里生根发芽,长出新的故事,新的牵挂。而他和阿婆,就守着这些故事,守着这片土地,把日子过成一首长长的、温暖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