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冬雪与炉火

第一场雪落下来时，青瓦巷的屋顶都白了。

阿砚一早起来扫雪，从院门口一直扫到巷口的学堂，脚印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深的窝。孩子们踩着他扫出的路来上学，嘴里呼出的白气像小云朵，冻得通红的手里攥着暖炉，是阿婆和巷里的婶子们连夜做的，里面装着烧得滚烫的炭。

“先生早！”孩子们齐声喊着，声音里带着雪后的清冽。

“早。”阿砚笑着，帮最前面那个孩子紧了紧围巾，“快进教室吧，里面生了火，暖和。”

教室里，阿婆正蹲在炉子前添炭，火苗“噼啪”地跳着，把她的脸映得通红。见孩子们进来，她笑着往炉边推了推小板凳：“来，烤烤手，别冻着了。”

孩子们围在炉边，伸出小手烤着，叽叽喳喳地说笑着，把寒冷都挡在了门外。阿砚站在讲台上，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雪夜，阿砚也是这样守在炉边，给生病的自己熬药，炉火的暖意漫了满室。

原来有些温暖，真的会以不同的方式，在时光里循环往复。

下午放学时，雪下得更大了，鹅毛似的雪花漫天飞舞。阿砚怕孩子们路上滑，送他们一个个回家。送到巷尾时，看见药铺的小掌柜正背着老掌柜往屋里挪，老掌柜咳得厉害，冻得嘴唇发紫。

“我来帮你。”阿砚赶紧上前，接过老掌柜，稳稳地背在背上。

老掌柜趴在他背上，轻得像一片雪花，声音微弱：“阿砚……让你受累了。”

“叔，说啥呢。”阿砚一步步往药铺走，雪落在他的发上、肩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当年您收留我，可比这累多了。”

把老掌柜安顿好，阿砚又帮着小掌柜生了炉火，才踩着厚厚的积雪往回走。回到老屋时，阿婆正站在门口张望，手里拿着件厚棉袄，见他回来，赶紧递过来：“快穿上，看冻的。”

棉袄上还带着炉火的温度，阿砚穿上，暖意在身上一点点漫开。灶房里，锅里炖着萝卜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响着，香气混着水汽从锅盖缝里钻出来，把寒冷都驱散了。

“趁热喝。”阿婆给他盛了一大碗，汤面上浮着层油花，看着就暖和。

阿砚捧着汤碗，喝了一大口，热流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青瓦上，发出簌簌的轻响，像谁在低声哼着歌。屋里的炉火明明灭灭，映着两人的身影，安静又踏实。

“阿婆，您说这雪，能下到明年春天吗？”阿砚忽然问。

“傻孩子，雪哪能下那么久。”阿婆笑了，“等雪化了，院子里的紫苏该发芽了，学堂的孩子们也该脱棉袄了。”

阿砚望着窗外的雪，忽然觉得，这漫长的冬天也没那么难熬了。因为他知道，不管雪下得多大，屋里总有炉火，有热汤，有阿婆的牵挂，就像当年他走在异乡的雪地里，知道青瓦巷总有个人在等他，心里就暖烘烘的。

夜里，雪停了。阿砚躺在床上，听着阿婆在隔壁屋里咳嗽了几声，然后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想来是去给炉子添炭了。他悄悄起身，走到门口，看见阿婆正蹲在炉边，用烧火棍拨着炭，火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阿婆，我来吧。”他走过去，接过烧火棍。

“咋醒了？”阿婆抬头看他，眼里带着睡意。

“听见您起来了。”阿砚添了块炭，火苗又旺了起来，“您快回屋睡吧，天还早。”

“哎。”阿婆应着，却没动，只是看着炉火，“阿砚，你说……我还能看着这些孩子长大吗？”

阿砚的心猛地一揪，他握紧阿婆的手，那双手粗糙、干枯，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能，肯定能。等明年春天，我们带着他们去摘紫苏；夏天，在院里的竹床上给他们讲故事；秋天，一起摘桂花做糕；冬天……还像现在这样，围在炉边烤火。”

阿婆笑了，眼角的泪落在炉火里，“滋”地一声化成了水汽：“好，好啊……”

炉火在两人之间跳动着，映着窗外的白雪，也映着将来的，长长的日子。阿砚知道，只要这炉火不灭，只要这份牵挂还在，青瓦巷的冬天，就永远不会太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