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槐叶上的光阴

傍晚的风带着点凉意，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阿婆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摇着蒲扇，阿砚蹲在旁边，用一把旧剪刀修剪着槐树下的杂草。

剪刀是阿婆的，木柄被磨得发亮，刃口有些钝了。阿砚剪得很慢，像在做一件精细的活计。他记得小时候，也是这样蹲在槐树下，看阿婆剪杂草。那时阿婆的头发还没这么白，眼睛也亮，剪子“咔嚓咔嚓”响，不一会儿就把树下收拾得干干净净。

“这槐树啊，得常剪剪杂草，不然养分都被抢去了。”那时阿婆的声音带着夏末的干爽，“人也一样，心里的烦心事得常捋捋，不然会堵得慌。”

他那时不懂，只觉得阿婆的话像槐叶上的露珠，清清凉凉的。此刻手里握着那把旧剪刀，忽然明白——这二十年来，阿婆是把对他的担忧，都剪进了这些杂草里。每一次弯腰，每一次抬手，都是在悄悄梳理心里的牵挂。

“阿婆，您还记得吗？我小时候总在这树上掏鸟窝。”他笑着说，剪子碰到一块小石头，发出“叮”的轻响。

“咋不记得？”阿婆扇着蒲扇，风里带着槐叶的清香，“有次你爬太高，裤腿被树枝勾住了，吓得不敢动，还是你张叔搬了梯子把你抱下来的。”她顿了顿，眼里漾起笑意，“下来的时候脸都白了，却还嘴硬说‘我才不怕，就是想看看小鸟长啥样’。”

阿砚也笑了，耳根微微发烫。他确实怕得厉害，那天晚上还做了噩梦，梦见自己从树上掉下来。是阿婆端着油灯来他床边，坐在凳上轻轻拍着他的背，说“别怕，阿婆在呢”，直到他睡着才离开。

“后来那窝小鸟，您还帮着喂了好一阵子。”他说。

“嗯，你走后没多久，小鸟就飞走了。”阿婆望着槐树的枝桠，夕阳的金辉透过叶隙落在她脸上，“鸟儿长大了，总要飞的。就像你，也得去更远的地方。”

风忽然大了些，吹落几片槐叶，落在阿砚的手背上。他捡起来，叶片边缘有些发黄，脉络却清晰得像老人手上的青筋。他想起离开青瓦巷的前一天，也是这样的傍晚，他在槐树下埋了个小布包，里面是他攒的几枚铜钱，还有一颗捡来的玻璃弹珠。

“阿婆，我带你去个地方。”他放下剪刀，站起身。

阿婆跟着他走到槐树西侧，那里的泥土看着比别处松软些。阿砚蹲下身，用手轻轻扒开泥土，没多久就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他小心地把它刨出来，是个褪色的布包，被泥土浸得有些发硬，却依旧完整。

“这是……”阿婆愣住了。

“我走之前埋的。”阿砚解开布包，里面的铜钱生了层绿锈，玻璃弹珠却依旧透亮，在夕阳下闪着光，“那时想着，等我回来，就把它挖出来，给您买桂花糕。”

阿婆的手轻轻覆在布包上，指尖触到铜钱的锈迹，像触到了二十年前那个少年的心跳。她忽然想起，阿砚走的那天早上，也是在这棵槐树下，他偷偷往土里埋着什么，问他就红着脸说“没什么”。原来，这孩子从那时起，就把“回来”两个字，悄悄种进了土里。

“傻孩子。”她声音有些发颤，“桂花糕哪用得着这个。”

“得用的。”阿砚把玻璃弹珠放在阿婆手心里，“这是我攒了好久的宝贝，想着回来的时候，能换最好的桂花糕。”

夕阳渐渐沉下去，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槐树下。风卷着槐叶，在脚边打着旋，像在诉说着那些被光阴藏起来的悄悄话。阿砚忽然明白，有些东西从来不会被时光冲淡——就像这槐树下的约定，就像阿婆眼里的牵挂，它们都像槐树的根，深深扎在岁月里，只要轻轻一刨，就能看见那份从未改变的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