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地落在灶房的青石板上,映出个方方正正的亮斑。阿婆坐在灶门前的小板凳上,往灶膛里添着柴,火光照得她脸颊发红,像抹了层胭脂。
阿砚蹲在旁边,帮着把劈好的柴码成小堆。柴是前几日药铺的小掌柜送来的,说阿婆年纪大了,劈不动。此刻他摸着那些被劈得整齐的柴块,忽然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也是这样蹲在灶门前,看阿婆烧火。
那时他刚到药铺没多久,手脚笨,抓药总出错,掌柜的骂了他几句,他便躲到阿婆家来。阿婆没问缘由,只是让他蹲在灶门前帮忙添柴,自己则在锅里炖着鸡汤——是巷口张屠户送的,说阿婆身子弱,该补补。
“柴不能塞太满,得留着空隙,火才能烧得旺。”阿婆用烧火棍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星子“噼啪”溅出来,映得她眼里发亮,“人活着也一样,心里得有点空隙,才能装下高兴事。”
他那时正委屈,听着这话,眼泪差点掉下来。阿婆像是没看见,继续说:“你掌柜的骂你,是盼着你学好。就像这灶火,不噼里啪啦烧一阵,哪能炖出好汤来?”
此刻灶膛里的火也烧得正旺,锅里炖着南瓜,甜香顺着锅盖的缝隙钻出来。阿砚望着跳动的火苗,忽然问:“阿婆,我走之后,您一个人……冷清吧?”
阿婆拨火的手顿了顿,随即笑了:“哪能冷清?巷子里的人常来串门,张屠户家的媳妇总送些肉来,药铺的小掌柜隔三差五来看看。对了,前院的王婶,还教我做新样子的鞋底呢。”
她说得轻快,阿砚却看见,她往灶膛里添柴的手,微微有些抖。他知道,这些热闹都是旁人给的,心里的空落,终究得自己填。就像这灶膛,添再多柴,若没有真心盼着它旺的人,火也烧不长久。
“我在南方的时候,”他轻声说,“总想起您炖的南瓜汤。”
那年他刚到南方,水土不服,拉了好几天肚子。学堂的伙夫给熬了小米粥,他却总想起阿婆的南瓜汤——把南瓜挖空了,里面装上小米和红糖,放在灶膛的余烬里煨着,等饭熟了,南瓜也烂了,小米吸足了瓜肉的甜,挖一勺吃,暖得能熨帖到心里。
“等会儿给你煨一个。”阿婆笑了,“今年的南瓜甜,是巷口老刘家送的,他说我种的紫苏长得好,非要换几个南瓜。”
说话间,锅里的南瓜炖好了。阿婆掀开锅盖,一股甜香涌出来,黄澄澄的瓜肉颤巍巍的,用勺子轻轻一挖就散了。她盛了一碗递给阿砚,粗瓷碗烫得人指尖发麻,他却捧得紧紧的。
“慢点吃,别烫着。”阿婆像当年那样叮嘱。
他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甜丝丝的暖意从舌尖一直淌到胃里。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带着灶膛余烬的烟火气,带着阿婆特有的温柔。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走了这么多年,总惦记着这口味道——因为这味道里,藏着被人放在心尖上的暖意。
吃完南瓜,阿婆要去给院里的石榴树浇水。阿砚跟着站起来,看见墙角堆着个旧木桶,桶底有些渗水,用铁丝捆了好几圈。他认得,这是当年他帮阿婆挑水用的桶,那时他总说“等我将来出息了,给阿婆买个新的,不漏水的”。
“这桶……还在用啊?”他声音发紧。
“修修还能用。”阿婆拎起桶,脚步有些蹒跚,“物件嘛,用久了就有感情了,舍不得扔。”
阿砚赶紧接过桶:“我去吧。”
他拎着桶走到井边,压水的时候,木柄发出“吱呀”的响声,像在哼一首老旧的歌。井水清亮,映出他鬓角的白霜,也映出井口那些被绳子磨出的深痕——那是二十年来,阿婆日复一日压水时留下的印记。
他忽然想起临走前,也是在这里,阿婆帮他整理行囊,他说“阿婆,等我回来,天天帮您挑水”。阿婆当时笑着说“好啊,我等着”。
这一等,就是二十年。
拎着满满一桶水回到院里,阿婆正站在石榴树下,手里拿着把小铲子,给树根培土。阳光穿过树叶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阿砚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二十年来,阿婆就像这棵石榴树,深深扎根在这片土地上,不管风吹雨打,都守着这份牵挂,等着归人。
他走上前,把水慢慢倒进树根,水渗进土里,发出“滋滋”的声响,像在回应着什么。灶房里的灶膛还有余温,南瓜的甜香还没散尽,这寻常的午后,因为有了归人,忽然变得格外踏实。
就像灶膛里的火,哪怕烧得只剩余烬,只要心里记着那份暖,就能重新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