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紫苏与旧瓷碗

清晨的青瓦巷浸在薄雾里，老槐树的叶子上滚着露珠，风一吹，便“滴答”落在石板路上。阿婆醒得早，摸黑起身时，听见西厢房传来轻微的鼾声，像只温顺的老猫在打呼噜。

她笑了笑，蹑手蹑脚地走到灶房。灶台上的铁锅擦得锃亮，旁边摆着个豁口的粗瓷碗，是昨晚阿砚用的。他吃饭时总盯着碗沿的豁口看，眼神里带着点怀念，阿婆便想起——这碗，原是他当年在灶房熬药时用的。

那年冬天阿婆病好后，阿砚总爱来灶房帮着烧火。他嫌药铺的药碗太精致，说“治病得用糙家伙才实在”，便在阿婆家的碗柜里翻出这个豁口碗，每次熬药都用它。后来他走了，阿婆把碗收在碗柜最上层，逢年过节才拿出来擦擦，像对待一件宝贝。

“阿婆，我来吧。”

身后传来脚步声，阿砚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袖口卷着，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当年帮阿婆劈柴时被斧头划的。他接过阿婆手里的柴火，塞进灶膛，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他眼角的皱纹都暖了。

“我想做紫苏炒鸡蛋，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阿婆从墙角的陶罐里抓出一把紫苏叶，叶片紫得发亮，是前几日刚从院里摘的，用线串着挂在房梁上阴干的。

“紫苏还种着？”阿砚眼睛亮了。

“你种的那茬早长老了，这是后来补种的。”阿婆把紫苏叶放在水里淘洗，“每年都种点，想着说不定哪天你就回来了，能吃上一口。”

他望着阿婆佝偻的背影，在晨光里像株饱经风霜的芦苇。院里的紫苏丛长得茂密，叶片挨挨挤挤的，是阿婆用竹篱圈起来的，怕被巷里的鸡啄了。他忽然想起临走前，自己蹲在院角挖坑种紫苏籽，阿婆就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个小瓢，时不时往坑里浇点水。

“紫苏好活，撒点籽就能长。”那时阿婆说，“就像人，不管到了啥地方，扎下根就能活。”

他在省城扎了根，在南方也扎了根，可心里总有块地方空着，像没种上紫苏的土地。直到昨夜闻到老屋的烟火气，吃到带着阿婆手温的桂花糕，才忽然明白——他的根，从来就没离开过青瓦巷。

“阿婆，我来吧。”他接过阿婆手里的鸡蛋，磕在粗瓷碗里。碗沿的豁口硌着手指，熟悉的触感让他鼻尖发酸。当年他也是这样，把鸡蛋磕在这只碗里，阿婆站在旁边看着，说“慢着点，别把蛋壳掉进去”。

二十年过去，碗还是那只碗，阿婆的声音也还是那样，带着点嗔怪的温柔。

紫苏炒鸡蛋端上桌时，晨光刚好漫过窗台。油星子在盘里闪着光，紫苏的清香混着蛋香，勾得人胃口大开。阿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熟悉的味道在舌尖炸开——是阿婆特有的做法，少放酱油，多搁点蒜，吃起来带着点微辣的鲜。

“还是这个味儿。”他说，眼眶有点热。

“就你嘴刁。”阿婆给他盛了碗粥，白粥里卧着个荷包蛋，蛋黄颤巍巍的，是溏心的。她记得阿砚爱吃这样的，说“蛋黄流心的时候最香”。

院角的紫苏丛被风拂动，叶片摩擦着发出沙沙的响。阿婆望着窗外，忽然说：“你走那年种下的紫苏，长老了之后我收了籽，每年都撒点，院里院外都是。前阵子药铺的小掌柜来说，巷子里好多人家都学着种，说这东西既能当菜吃，又能治病。”

阿砚夹菜的手顿住了。他忽然想起南方学堂的后院，去年他也撒了些紫苏籽，是从家里带来的——那是他媳妇生前，从阿婆寄来的咸菜坛子里挑出来的。今年春天，竟也冒出了嫩芽。

原来有些东西，真的会像紫苏籽一样，不管飘到哪里，只要有人记挂着，就能生根发芽。

吃完早饭，阿砚要帮着洗碗，阿婆不让，说“你坐着歇着，我来就行”。她端着碗走到灶房，阳光从烟囱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白发上，像撒了层碎金。阿砚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忽然觉得——这二十年来，阿婆守着的不只是老屋，更是他心里最安稳的那片角落。

就像那只豁口的粗瓷碗，看着不起眼，却盛着最实在的暖意；就像院角的紫苏，看着寻常，却把牵挂的根，扎进了岁月的土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