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青瓦巷浸在一片清辉里。阿婆搬出竹床,架在院心的石榴树下,竹床的篾条有些松动,摇起来发出“咯吱”的轻响,却带着让人安心的熟悉。
“还是这张竹床凉快。”阿砚帮着铺好粗布褥子,指尖抚过竹条上的包浆,滑溜溜的,是岁月磨出的温润。
“你小时候总爱躺在上面看书,说竹床比药铺的硬板床舒服。”阿婆端来一盘切好的西瓜,红瓤黑籽,是巷口老李头种的,下午特意送来的,说“阿婆的远房侄子回来了,得尝尝鲜”。
阿砚拿起一块,咬了一大口,甜丝丝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记得小时候,也是这样躺在竹床上,阿婆坐在旁边摇着蒲扇,给他讲《白蛇传》。讲到白娘子被压在雷峰塔下,他总忍不住问“她还能出来吗”,阿婆就说“能,只要心里念着,总有一天能出来的”。
那时他不懂,只觉得阿婆的声音像月光一样温柔。此刻望着院墙上斑驳的月影,忽然懂了——阿婆说的“念着”,或许就是她这二十年来,守着老屋、守着蓝布伞的理由。
“南方的月亮,和青瓦巷的不一样。”他说,嘴里还含着西瓜的甜,“那边的月亮看着远,这边的月亮……像贴在房檐上。”
“月亮都是一个,只是看的人心里不一样。”阿婆扇着蒲扇,风里带着石榴花的淡香,“你在南边想青瓦巷,月亮就远;此刻你在院里,月亮不就近了?”
阿砚没说话,只是望着竹床上方的石榴枝。去年结的干石榴还挂在枝头,在月光下像一个个小灯笼。他想起南方学堂的窗台上,他也摆了个干石榴,是前几年托人从青瓦巷捎去的,说是阿婆亲手摘的。
“阿婆,您这二十年,就没想着去别处住住?”他忽然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月光。
阿婆摇蒲扇的手顿了顿,随即笑了:“去别处干啥?这里有槐树,有石榴树,有你留下的伞,啥都不缺。”她指了指堂屋的方向,“你看那扇门,门框上的刻痕还在呢——你小时候总爱在上面划身高,说要比槐树长得高。”
阿砚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月光下,门框上果然有几道浅浅的刻痕,最高的那道,离地面不过三尺多,是他十五岁时划的。那时他总盼着长大,盼着能像个大人一样保护阿婆,却不知长大后,竟要让阿婆等这么久。
“我在南边教书,常给学生讲青瓦巷。”他说,“讲巷口的老槐树,讲会漏雨的屋檐,讲阿婆熬的药……他们都说,想去看看。”
“等明年春天吧,让他们来。”阿婆笑得眉眼弯弯,“我给他们做紫苏炒鸡蛋,炖南瓜汤。”
月光忽然被云遮了一下,院里暗了几分。阿砚看见阿婆鬓角的白发,在昏暗中像落了层霜。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阿婆的手腕——那只手腕上,还系着他当年送的玉佩,玉色被盘得温润透亮。
“阿婆,我不走了。”他声音发紧,“我就在青瓦巷,陪您。”
阿婆的手颤了颤,蒲扇从手里滑落,掉在竹床上发出轻响。她望着阿砚,眼里的光像被月光点亮的星子,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傻孩子,你的学生还在南边等着呢。”她捡起蒲扇,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你该回去教书,也该……常回来看看。”
云飘走了,月光重新洒满院子。石榴树的影子在竹床上轻轻晃,像谁在悄悄摇晃着时光。阿砚望着阿婆眼角的皱纹,忽然明白——有些守候,不是要朝夕相对,而是知道不管走多远,总有个地方、有个人,会像这月光一样,永远为你亮着。
竹床又“咯吱”响了一声,是阿婆换了个姿势。她把蒲扇递给阿砚:“你也扇扇,别热着。”
阿砚接过蒲扇,学着阿婆的样子轻轻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