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声响,像是澈清从床上坐了起来,也许还靠在了床头。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清醒了,那种刚睡醒的软糯已经完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认真的语调,像他唱歌时进入副歌前的那一瞬——所有的铺垫都是为了这一刻。
澈清“筠姐!”
他叫她,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澈清“累……这个词可不像你会说的哈,很难得啊。”
澈清“嗯……我还以为筠姐永远不会说。”
王霜筠没说话,吐了口气笑着说。
王霜筠“什么话,难道我是机器人啊不会累。”
澈清“在我眼里筠姐是那种天塌下来都不怕,很靠谱,很厉害的人。”
澈清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笃定,像是他花了很长时间研究这件事,终于得出了结论。
澈清“所以啊……你说累的时候,我就知道,不是一般的累。”
王霜筠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这个动作很小,但她知道澈清听不到。
她看着窗外,楼下的梧桐树被阳光照得金灿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地晃。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那个酸意很淡,淡到她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
王霜筠 “我没事,真的。”
王霜筠“我是谁!有什么是我解决不了的。”
澈清 “嗯,我知道,筠姐一直这样厉害。”
澈清说,语气忽然轻松了一些,像是在做一个决定。
澈清“所以筠姐,你要不要来找我玩啊?”
王霜筠愣了一下。
王霜筠“什么?”
澈清“来找我玩啊。”
澈清的声音带上了一点笑意,那种少年气的、干净的笑,像夏天的风。
澈清“你反正休息,在家待着也是待着。来杭州呗,我带你玩,西湖、灵隐寺、河坊街,你想去哪就去哪。我请你吃好吃的,杭州有家面馆特别好吃,比咱们村里那个小面馆还好吃。”
王霜筠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但那个“不”字还没说出口,澈清又接上了。
澈清“你别拒绝我啊。”
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耍赖的味道,但底下是认真的。
澈清“你看你一个人在上海,我一个人的杭州,咱俩都一个人,凑一块儿不就两个人了吗。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对吧?”
澈清“筠姐,你就答应我嘛,我一个人在杭州好孤独的,都没有朋友……”
王霜筠握着手机,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想起昨晚那个直播间里耍宝的澈清,和现在电话里这个用尽各种方式想让她答应的澈清,重叠在了一起。他好像有一种天赋,就是能让人在不经意间卸下一点防备。
王霜筠“我去的话你直播怎么办?”
澈清“晚上播啊,白天陪你转转。”
王霜筠“这样你不累吗?”
澈清“不累啊,你们都是很重要的人。相信我我可以的,再说了我还年轻。”
“重要的人”四个字,他说得很自然,自然到像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
但说完之后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好像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四个字的分量,但已经收不回来了。
王霜筠没有接这个话茬。她沉默了几秒,脑子里在飞快地转。上海到杭州,高铁不到一个小时,确实不远。她在家里待着也确实没什么事做,那种空荡荡的无趣感让她有些发慌。也许出去走走是好的。
王霜筠“我考虑一下。”
澈清“考虑什么呀。”
澈清的声音立刻带上了一种得寸进尺的欢快。
澈清“筠姐,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做决定可快了。你忘了?小时候我被欺负,你二话不说就上去揪人家衣领,连考虑都不带考虑的。”
王霜筠被他这句话逗得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浅,但澈清隔着电话还是听到了。他的声音立刻变得更软了,像是在趁胜追击。
澈清“你看你笑了,笑了就说明心情好了,心情好了就说明应该来。逻辑满分。”
王霜筠“你这逻辑谁教的?”
澈清“自学成才,怎么样厉害吧。”
澈清得意了一秒,然后又收回了那个得意,声音放低了一些,变得认真起来。
澈清“筠姐,你最近……情绪是不是不太好?”
王霜筠的笑容顿了一下。
澈清没有等她回答,继续说,语速不快,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
澈清“我不是说你心情不好那种,我是说……你整个人状态不太对。你从来不会在直播的时候给我送礼物的,你也从来不会主动跟我说晚安。你昨天发了那条消息,我看了一眼就觉得不对,但是我又不敢问,我怕你嫌我烦。”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那句“我怕你嫌我烦”几乎变成了气音,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不太体面的秘密。
王霜筠握着手机,手指微微收紧了。她想说“我没有嫌你烦”,但这句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太轻了,轻到托不住澈清那份小心翼翼的、藏了这么多年的在意。
王霜筠 “澈清。”
澈清 “嗯?”
王霜筠“我没有嫌你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澈清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鼻音,不知道是因为刚睡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澈清“那你来不来?”
王霜筠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棵金灿灿的梧桐树,风吹过的时候,有几片叶子飘了下来,在空中打了几个转,慢慢地落在地上。
她想起小时候澈清跟在她身后的样子,想起他被人欺负时红着眼睛喊“霜筠姐姐”,想起他跪在灵堂里哭得发抖的肩膀,想起河堤上他对着天空喊“奶奶”时碎裂的声音。
那个小屁孩好像真的长大了。大到可以反过来照顾她了。
王霜筠“我想想怎么安排。”
这句话不是“好”,但也不是“不好”。澈清显然听懂了,他的声音立刻亮了起来,像一盏被拧亮的灯。
澈清“行行行,你想,你慢慢想。我把地址发给你,你要是决定来了就跟我说,我去高铁站接你。你别自己打车啊,杭州打车很贵的。”
王霜筠“你不是没车吗?”
澈清 “我老板有啊,我借大奔去接你啊,保证你说全程最靓丽的崽。”
王霜筠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澈清靠着大奔上,一群人看着他们,她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王霜筠“再说吧。”
澈清“好。”
澈清的声音带着笑意,那种藏不住的、从心底里冒出来的笑意。
澈清“那你再睡会儿?你今天不用早起吧?”
王霜筠“嗯,你去补觉去吧。”
澈清“好,我也再睡会儿。”
澈清说,声音里那个懒洋洋的尾音又回来了,像一只确认了安全又重新趴回去打盹的猫。
澈清“筠姐,你记得吃早饭。”
王霜筠 “好。”
王霜筠“你也是,别老是吃泡面。”
澈清“我没有吃泡面。”
王霜筠“你上次跟我说没有吃泡面,结果后来我才知道你吃了一周的泡面。”
澈清“……”
王霜筠“你看你不说话了,肯定又被我说中了。”
澈清被说得有点心虚,因为他昨天的确没怎么好好吃东西。
澈清“哎呀,困死了,筠姐我睡觉去了,再见。”
澈清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困意,像泡在温水里的棉花,软得不成样子。
澈清“对了,筠姐,你不管来不来,都跟我说一声。别让我瞎猜。”
王霜筠“好。”
澈清“那挂了。”
王霜筠“嗯。”
电话没有挂。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挂。这种默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从很小的时候,也许从来就是这样。
小时候她挂电话快,因为他没什么重要的事要说;现在她发现自己也学会了等。
最后还是澈清先挂了。电话那头传来“嘟”的一声,然后屏幕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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