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元年的初冬，寒风格外凛冽，吹过宫墙甬道，发出呜呜的哀鸣，如同无数冤魂在低泣

太医院院正林说提着药箱，缩着脖子，快步走在通往乾清宫的路上

他的眉头紧紧锁着，不是因为这天气，而是因为袖中那份刚刚收到的、皇帝亲笔所书的药材清单

清单上的几味药，极其罕见，药性猛烈且大多带有毒性，更有一两味，只在那几本被列为禁书的巫医杂录中有过记载，用途诡谲阴邪

林说陛下要这些药做什么？

林说不敢深想，只觉得那份清单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手心，也烫着他的良心

自从先帝驾崩，新帝登基，他这位原本还算清贵的太医院正，就仿佛一步踏入了无边地狱

陛下对他愈发“倚重”，交办的却尽是些见不得光的差事

调理那位的身体以备“炼丹”之用，搜寻那些逆天而行的禁方…

每一件都让他夜不能寐

尤其是想到那位曾惊才绝艳、却最终“尸骨无存”的影卫统领丁程鑫，林说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刺痛

他曾无数次为丁程鑫诊治旧伤，深知那具身体承受了多少痛苦，又蕴含着怎样坚韧的生命力。那样一个人，最终却落得那般下场

而自己，竟是帮凶之一

向横林太医

一个沉稳的声音在前方响起，打断了林说的胡思乱想

林说抬头，见是侍卫小队长向横正带着一队人巡逻至此

向横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眼神锐利，是宫中侍卫中少有的沉稳干练之人

林说向队长

林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点了点头，脚步未停，只想快点离开

然而向横却似乎有意无意地挡了一下他的去路，目光落在他紧握的药箱和略显仓皇的脸上

向横林太医行色匆匆，可是陛下龙体又欠安？

林说非也非也

林说连忙否认，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

林说只是例行请脉，例行请脉罢了

他下意识地将袖中的清单往里塞了塞

向横的目光似乎在他袖口处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语气如常

向横陛下勤政，但也需保重龙体

向横有劳林太医多费心了

他侧身让开道路，状似随意地补充了一句

向横说来，近日天气骤寒，兄弟们值守辛苦，多有染了风寒的

向横太医院若得空，能否拨些驱寒的药材？

林说自然，自然

林说连声应着，心下稍安

林说回去便让人安排

向横多谢林太医

向横抱拳，目光却深邃地看了林说一眼，那眼神似乎能穿透他故作镇定的外表，看到他内心的惊惶不安

林说不敢再多言，匆匆行礼后，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

直到走出很远，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让他如芒在背

这个向横……似乎总能在他心神不宁的时候出现

是巧合吗？

之后几日，林说发现自己遇到向横的频率莫名高了起来

有时是在他去乾清宫的路上“偶遇”，有时是在太医署门口“碰见”

甚至有时他深夜被陛下急召入宫，也能看到向横带队在附近巡逻

向横每次态度都恭敬有礼，问的话也无非是关心陛下圣体，或者讨要些寻常伤药，但林说却总觉得不安

这个侍卫队长的眼神太过清明锐利，仿佛能看透他重重心事

一次，林说奉旨去检查内务府新收的一批贡品药材，其中恰好有陛下清单上所需的一味剧毒之物

“鬼哭藤”

处理此物需极其小心

林说正全神贯注地查验时，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倚在不远处的廊柱下，似乎正在检查宫灯

又是向横！

林说手一抖，差点将手中的毒藤掉落

他强自镇定，快速将“鬼哭藤”收入特制的玉盒中封好，额角却已渗出冷汗

向横似乎并未注意他，很快便离开了

但林说心中的疑窦却越来越深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留意向横

他发现向横虽职位不高，但在底层侍卫和中低阶太监中颇有人缘，消息灵通

而且，向横巡逻的路线和时间，似乎总能覆盖到一些……

陛下频繁召见他的时段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林说脑中逐渐成形

这个向横，会不会是……

那位“已死”的丁统领留下的人？

他在监视自己？

监视陛下？

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若真如此，那这看似平静的皇宫，底下该藏着何等惊人的暗流？

自己深陷其中，岂不是随时有灭顶之灾？

恐惧和压力日夜折磨着林说

他开始频繁做噩梦，梦见丁程鑫浑身是血地向他索命，梦见陛下发现他办事不力将他处死，梦见自己身败名裂，累及家族

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神色憔悴，甚至在为陛下请脉时，手指都会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马嘉祺林太医近日似乎心神耗损过甚？

一次请脉后，马嘉祺忽然淡淡开口，目光锐利地扫过他

林说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林说臣……臣年迈！近日感染风寒，恐过了病气给陛下，罪该万死！

马嘉祺审视了他片刻，眼神幽深难辨，最终挥了挥手

马嘉祺既如此，便好生歇息几日

马嘉祺朕要的那些药，还需林太医多多费心，抓紧督办

#林说是……是！臣遵旨

林说心惊胆战地退出了乾清宫，冷汗早已湿透重衣

他知道，陛下这是在警告他

他的利用价值，就在于能办成那些阴私之事

若他办不好，或者有了异心，下场只会比丁程鑫更惨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林说彻底淹没

一夜，风雪交加

林说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心跳如鼓，再也无法入睡

他鬼使神差地披衣起身，漫无目的地在太医署后院徘徊

风雪中，他似乎看到一个黑影立于院墙角的梅树下

林说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想退回屋内，却听那黑影开口，声音沉稳，竟是向横

向横林太医也睡不着吗？

林说僵在原地，手脚冰凉

他怎么会在这里？！太医署后院，岂是侍卫能随意进入的？

向横从梅树下走出，雪花落在他肩头，他却浑然不觉

他走到林说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向横风雪夜寒，林太医抱恙，还是保重身体要紧

林说嘴唇哆嗦着，看着向横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长期积压的恐惧、愧疚、压力在这一刻突然爆发了！

他猛地抓住向横的手臂，声音嘶哑破碎，如同濒死的困兽

#林说向队长！你……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的人？！

#林说你是不是……是不是丁……

后面那个名字，他终究没敢说出口，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向横没有挣脱，也没有承认，只是反手扶住几乎站立不稳的林说，低声道

向横林太医，您是个医者

向横医者父母心，当知有些药，能救人，亦能……毁人，甚至……逆天而行，必遭天谴

他的话如同重锤，狠狠敲在林说心上

向横您夜不能寐，真的是因为风寒吗？

向横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

向横或许……是那些枉死的冤魂，日夜在您耳边哭泣吧？

林说浑身剧震，猛地推开向横，踉跄着后退几步，脸色惨白如纸，指着向横，手指颤抖得厉害

#林说你……你果然……

向横不再多言，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有警告，有怜悯，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同为棋子的悲哀

向横好自为之，林太医

他留下这句话，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风雪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徒留林说一人僵立在冰天雪地之中，浑身冰冷，如同坠入无间地狱

向横的话，彻底击碎了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

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他是丁程鑫的人！

而那“天谴”二字，更像是最恶毒的诅咒，日夜在他脑中回荡

从此，林说彻底坠入了心狱

他依旧为马嘉祺办事，搜寻那些阴毒药材，研究那些逆天丹方，但动作越来越迟缓，精神越来越恍惚

他时常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时而痛哭流涕，时而恐惧尖叫

太医院的人都说，林院正怕是疯了

只有林说自己知道，他没疯

他只是被无尽的恐惧和愧疚吞噬了

每一次拿起那些剧毒药材，他都仿佛看到丁程鑫那双冰冷失望的眼睛

每一次炼制那所谓的“灵丹”，他都觉得是在亲手炼制催命的毒药，不仅催别人的命，也在催自己的命

他终于明白，从他接下那份“生子丹”秘方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给自己判了死刑

区别只在于，是陛下先容不下他，还是那些冤魂的诅咒先应验，或者……

是那些隐藏在暗处、为旧主复仇的眼睛，先将他推向深渊

医者仁心，早已在权力的泥沼和罪恶的侵蚀下，腐烂殆尽

只余下一具被恐惧填满的、行尸走肉的躯壳，在这深宫高墙内，等待着最终审判的来临

而向横，依旧沉默地巡逻在宫中，如同最忠诚的卫士

只是偶尔，在经过太医署时，他的目光会变得格外深沉

他知道，林说这把刀，已经废了

甚至不需要他们动手，陛下的多疑和林说自身的恐惧，就足以将他彻底摧毁

这，或许就是助纣为虐的代价

宫墙依旧巍峨，风雪依旧凛冽，掩盖着无数秘密与罪恶，也静静等待着最终清算的那一天

横说番外：镜像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