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程鑫再次从无边黑暗中挣扎醒来时,已是半月之后
意识如同沉溺在深海中的微光,一点点上浮,最终冲破水面
首先感知到的是无处不在的、钻心蚀骨的剧痛,仿佛每一寸筋骨都被碾碎重组,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里钝重的灼痛
比剧痛更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虚弱,连抬起一根手指都需耗费巨大的力气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许久,才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养心殿偏殿顶部的蟠龙藻井,鼻尖萦绕着浓重不散的苦涩药味
敖子逸阿大!您醒了?
一个沙哑激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丁程鑫艰难地偏过头,看到敖子逸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憔悴不堪的脸庞正紧张地望着他
敖子逸身后,是同样面露疲惫却眼神欣慰的王俊凯
他想开口,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微微动了动嘴唇
敖子逸水!快拿水来!
敖子逸连忙吩咐旁边的侍从,小心翼翼地用棉签沾了温水,湿润他干裂的唇瓣
几滴清水滋润了如同火烧的喉咙,丁程鑫终于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
丁程鑫…我…没死?
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敖子逸您福大命大!阎王爷不肯收!
敖子逸犬目含泪,又想笑又想哭
敖子逸您都快吓死我了!
王郎中上前仔细诊脉,眉头依旧紧锁
王俊凯醒是醒了,但脉象依旧微弱紊乱,不可大意
王俊凯千万不能再劳神动气,需得静养,否则……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凝重的表情已说明一切
丁程鑫闭上眼,感受着身体内部那令人绝望的空虚和疼痛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到了极限
复仇的执念支撑着他归来,如今大仇得报,那口气一散,身体便彻底垮了
丁程鑫他呢?
沉默良久,丁程鑫忽然低声问,眼睛依旧闭着
敖子逸自然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脸色变了变,低声道
#敖子逸陛下…每日都跪在殿外…求见您
#敖子逸自您昏迷那日起,至今未停
#敖子逸送去的膳食……也用得极少
那日马嘉祺险些自裁追随而去,后来像是换了个人
不再吵闹,不再试图冲击宫门,只是每日沉默地跪在养心殿外的汉白玉石阶上
从日出到日落,风雨无阻
任凭宫人如何劝说,甚至敖子逸出面呵斥,他都置若罔闻,只是固执地跪着,望着偏殿的方向,眼神空洞而哀恸
丁程鑫闻言,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
丁程鑫让他跪着吧
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接下来的日子,丁程鑫在王郎中和宫人的精心照料下,身体极其缓慢地恢复着
他依旧虚弱得厉害,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清醒时也多是沉默地望着帐顶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马嘉祺依旧每日雷打不动地跪在殿外
秋雨寒凉,打湿了他的龙袍,他也浑然不觉
曾经俊美无俦的帝王,如今瘦削憔悴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面色灰败,只有那双望着偏殿窗户的眼睛,还固执地亮着一点微光
朝政由敖子逸和几位被丁程鑫提拔起来的、相对忠正的大臣暂理,重要事务会来养心殿请示
丁程鑫精神好些时,会勉强听一听,给出几句简短的指示,往往一针见血
但他精力不济,说不了多久便会疲惫不堪
所有人都看得出,摄政王的身体,恐怕是真的不行了
一种无形的恐慌开始在皇宫乃至朝堂蔓延。若摄政王真的薨了,被软禁的皇帝会如何?
这刚刚稳定下来的朝局,又将走向何方?
这日,丁程鑫精神稍好,靠在软枕上,听向横禀报几件边境军务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持续不断,听起来痛苦不堪
丁程鑫的目光从奏报上移开,看向窗外,秋雨淅沥,寒意透骨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
丁程鑫让他进来吧
敖子逸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躬身道
#敖子逸是
殿门轻轻打开,带着一身湿冷寒气的马嘉祺踉跄着走了进来
他跪得太久,双腿早已麻木,几乎站立不稳
他不敢靠得太近,只在离床榻丈许远的地方停下,贪婪又小心翼翼地望着榻上那个苍白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人
不过半月多未见,却恍如隔世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一个复杂痛楚,一个平静无波
马嘉祺你…
马嘉甫张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道歉?忏悔?
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询问病情?更是多余
最终,他只涩然道
马嘉祺你好些了吗?
丁程鑫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许久久,久到马嘉祺几乎要承受不住
那目光中的审视和冰冷时,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
丁程鑫……那把龙椅,坐着冷吗?
马嘉祺浑身一颤,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住,疼得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眼泪都咳了出来
冷吗?
何止是冷
是孤绝,是高处不胜寒,是失去一切后的无尽空虚
马嘉祺……冷
他哽咽着,诚实回答
丁程鑫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带着无尽的苍凉
丁程鑫我早就告诉过你……那条路,不好走
马嘉祺再也忍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马嘉祺对不起…阿程对不起…是我错了…是我被权力蒙了眼
马嘉祺是我负了你…你怎么罚我都可以…只求你…别这样折磨你自己…求你…好起来…
他语无伦次,所有的骄傲和尊严在这一刻粉碎殆尽,只剩下最卑微的乞求
丁程鑫看着他痛哭流涕的模样,心中那根源紧绷的、名为仇恨的弦,忽然间松动了
持续的恨意需要极大的能量,而他,早已油尽灯枯
报复了吗?似乎报复了
他将他拉下神坛,囚禁了他,羞辱了他,让他尝尽了悔恨之苦
可是,然后呢?
他得到了什么?一副残破的病躯,和更加空洞的心
也许王郎中说对了,他心存死志
大仇得报,世间再无留恋
可是…看着眼前这个痛哭失声、卑微如尘的帝王,他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他死后,他定然也要被他拉入地狱
可是
他现在活着
良久,丁程鑫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缕烟,仿佛随时会散去
丁程鑫……起来吧
丁程鑫一国之君,成何体统
马嘉祺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丁程鑫俊凯大哥说……我需静养
丁程鑫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淅沥的雨
丁程鑫朝政之事……不可长久荒废
丁程鑫罢了…你教了我半生,你的半生,该由我教了
马嘉祺的心猛地提了起来,紧张地看着他
丁程鑫…即日起,奏折送至乾清宫
丁程鑫你看,我看
丁程鑫的声音依旧平淡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丁程鑫拿不定主意的…拿来问我
马嘉祺愣住了,随即巨大的、几乎将他淹没的狂喜和感激涌上心头!
他这是…愿意给他机会?愿意…再让他触碰江山?
马嘉祺好!好!我看!我一定好好看!都听你的!
马嘉祺忙不迭地应道,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眼泪流得更凶,却是喜悦的泪
从这一天起,一种微妙的变化在两人之间产生
马嘉祺不再被严格囚禁,可以出入乾清宫处理政务,但行动范围仍限于皇宫核心区域,且身边随时跟着丁程鑫的人
所有奏折和处理意见,每日都会准时送到养心殿,由丁程鑫过目
丁程鑫的精神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会仔细翻阅奏折,偶尔会用朱笔在上面写下寥寥数语的批注,精准老辣,令马嘉祺汗颜又钦佩
坏的时候,便昏睡不醒,药石难进
马嘉祺几乎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政务和照顾丁程鑫上
他处理朝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勤勉用心,仿佛要将功补过
他亲自试药,查阅医书,甚至不顾身份地向王郎中请教调理之法,小心翼翼地将丁程鑫偶尔批注过的奏折珍藏起来
至于林太医
在宫变的时候被丁程鑫身边的一位副将劫走,他说他一见钟情
他不再提过往,不再空泛地道歉,只是用笨拙却真挚的行动,一点点弥补
丁程鑫依旧沉默寡言,但看向马嘉祺的眼神
不再是全然的恨意和冰冷,偶尔会带上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是爱吗?
他又觉得不是
时间在药香和纸墨香中缓缓流淌
冬去春来,丁程鑫的身体在精心调理和马嘉祺近乎虔诚的守护下,竟然真的极其缓慢地出现了一丝好转的迹象
虽然依旧病弱,但至少不再是灯枯油尽之兆
朝臣们惊讶地发现,陛下似乎沉稳了许多,处理政事愈发公允练达,而深居养心殿的摄政王
虽极少露面,但其影响力无处不在,陛下对其意见几乎言听计从
一种诡异的、却又异常和谐平衡的局面逐渐形成
永熙六年,中秋宫宴
这是丁程鑫病后,第一次公开露面
他依旧消瘦,脸色苍白,需倚靠着软垫坐在特制的轮椅中,由马嘉祺亲自推入宴席
他穿着一身暗紫色亲王常服,神色平静淡然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目光复杂地看着这对关系诡异却似乎又密不可分的君臣
马嘉祺将丁程鑫的席位设在自己龙椅之旁,平起平坐
宴席间,他举止小心翼翼,时常关注着丁程鑫的状态,替他布菜斟茶,低声询问他是否不适,姿态近乎呵护
丁程鑫大多沉默,偶尔点头或摇头,目光扫过台下众臣,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令人不敢直视
宴会至半,歌舞升平
马嘉祺饮了些酒,看着身旁之人清冷的侧脸,和那双映着宫灯却依旧深不见底的眼眸,心中百感交集,忽然生出无限勇气
他站起身,举起酒杯,环视众臣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望向皇帝
马嘉祺的声音沉稳有力,传遍大殿
马嘉祺朕自登基以来,历经波折,幸得摄政王丁程鑫,于危难之际,匡扶社稷,肃清朝纲,劳苦功高,于国有再造之恩!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轮椅上的丁程鑫,眼神变得深邃而温柔,带着不容错辨的郑重
马嘉祺古有圣君,与贤臣共治天下。今日,朕亦愿效先贤!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走向丁程鑫,伸出手,语气坚定而诚挚,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马嘉祺阿程,这江山太重,朕一人背负,太过孤寂
马嘉祺你可愿……与朕一同,共担这天下重任?
大殿内死寂一片,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皇帝这石破天惊的举动惊呆了!
共担天下?!这是要……共享皇权?!
丁程鑫抬眸,静静地看着马嘉祺伸出的手,又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群臣
他在马嘉祺眼中看到了悔恨、歉意、依赖,以及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真诚
良久,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自己的手,放在了马嘉祺的掌心
指尖冰凉
马嘉祺瞬间收紧手掌,仿佛握住了世间最珍贵的宝物,眼中爆发出璀璨的光亮,几乎喜极而泣!
他紧紧握着丁程鑫的手,转身面对群臣,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激动和力量
马嘉祺即日起,摄政王丁程鑫,与朕同理朝政,见之如朕亲临!王与我…
他拉着丁程鑫的手,一步步,紧紧地牵着丁程鑫的手,共同踏上那九阶丹陛
最终,并肩坐于那象征至高权力的龙椅之上
马嘉祺共天下!
三个字,掷地有声,响彻大殿,也宣告了一个新时代的开启
群臣在短暂的震惊和死寂后,在敖子逸、向横等人带领下,纷纷跪伏在地
山呼万岁之声震天动地
这一次,万岁之声,似乎同时献给了龙椅上的两个人
丁程鑫坐在宽大的龙椅上,感受着身旁之人传来的微颤和滚烫的体温,望着脚下匍匐的众生,心中一片奇异的平静
恨意或许未曾完全消散,但已被时光和对方笨拙却持续的挽回磨去了尖锐的棱角
余生漫长亦短暂,与其在互相折磨中耗尽最后光阴
或许……这另一种形式的“共存”,是命运给予他们的、最后也是最好的安排
马嘉祺紧紧握着他的手,低声在他耳边道,声音带着哽咽和后怕的颤抖
马嘉祺别再离开我了……阿程
丁程鑫没有回答,只是极轻地、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宫宴的喧嚣渐渐远去,唯剩夜空一轮皎洁的圆月,清辉洒满人间
也柔和地笼罩着龙椅上那对关系微妙、历经磨难、最终以这种惊世骇俗的方式达成和解
共掌江山的帝王与摄政王
霜刃已折,恨意渐融
共天下之路,或许依旧坎坷,但至少此刻,他们并肩而坐,不再独行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