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阳逸也尽量推掉不必要的应酬,每天准时回家。
他会陪她一起看电视,听她讲一天的趣事,或者在她做饭时,从身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什么也不说,就静静地抱着。
他们的家越来越有烟火气。
冰箱里总是塞满了新鲜的食材,阳台上种满了方绫渃喜欢的多肉植物,客厅的沙发上扔着两人的抱枕,卧室的床头柜上放着并排的水杯。
方绫渃偶尔还是会想起在殡仪馆的日子,想起那些逝者安详的脸,想起那些若有似无的影子。
但更多的时候,她是满足的。被人捧在手心里疼爱的感觉,真的很好。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年,秋意渐浓时,安阳逸的手机忽然在深夜响了起来。
方绫渃被铃声吵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安阳逸正站在窗边接电话,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僵硬。
“……知道了……我明天就回去……”他的声音很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挂了电话,他转过身,脸上带着复杂的情绪。
“是我弟,安阳天。”
他走到床边坐下,声音低沉,“奶奶快不行了,想再见我一面。”
方绫渃的心猛地一沉:“那……我们明天就回去看看吧。”
安阳逸的眼睛亮了亮,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绫渃,”他握住她的手,语气带着期待,“我想带你一起回去。”
“带我?”方绫渃愣住了,“去见你的家人吗?”
“嗯。”
安阳逸点点头,眼神温柔,“奶奶一直想见见我的妻子,我想让她在走之前,看看你。”
方绫渃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她和安阳逸结婚一年多,他很少提起自己的家人,只说老家在另一座城市,父母走得早,是奶奶和弟弟把他带大的。
她一直想去看看,却总觉得时机未到。
“好啊。”她笑着点头,眼里的期待藏不住,“我早就想看看你的老家了。”
安阳逸高兴地把她抱进怀里,在她脸上亲了好几口:“太好了,绫渃!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方绫渃问,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要带什么礼物了。
“明天一早就走。”安阳逸说,“我订最早的机票。”
那一晚,方绫渃兴奋得睡不着。
她在网上查着安阳逸老家的风土人情,想着要给奶奶和弟弟带什么礼物,想象着他家人的样子。
安阳逸看着她兴奋的侧脸,眼底的温柔里,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两人就拎着行李箱出发了。
飞机在云层里穿梭,方绫渃靠在安阳逸的肩上,看着窗外变幻的云海,心里既期待又紧张。
“你说奶奶会喜欢我吗?”她问,像个第一次见家长的小姑娘。
“肯定会的。”安阳逸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笃定,“你这么好,谁见了都会喜欢的。”
下了飞机,安阳天已经在机场等着了。他比安阳逸小五岁,眉眼间和他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年轻张扬。
看到方绫渃时,他笑着打招呼:“嫂子好,我是安阳天。”
“你好。”方绫渃笑着回应,心里的紧张缓解了些。
安阳天开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一路疾驰。车窗外的景象从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平房,最后驶进一条蜿蜒的乡间小路。
路两旁是金黄的稻田,风吹过,稻浪翻滚,像一片金色的海洋。
“快到了。”安阳逸握住她的手,给她无声的鼓励。
车子最终停在一座气派的宅院前。
朱红色的大门上挂着两个大红灯笼,门楣上的匾额写着“安府”两个大字,透着一股厚重的历史感。
“到了。”安阳天停下车,率先跳了下去。
方绫渃深吸一口气,跟着安阳逸下了车。
刚走到门口,大门就“吱呀”一声开了,几个穿着统一服饰的佣人恭敬地站在两旁,低着头齐声喊道:“大少爷,二少爷,少奶奶。”
他们的声音很齐,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
方绫渃对着她们笑了笑,想打招呼,却在抬头的瞬间,愣住了。
那些佣人的头虽然低着,眼睛却在偷偷地往上瞟,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极其诡异的打量。
那眼神不像看少奶奶,倒像在看什么稀奇的物件,或者……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她们的嘴角没有任何笑意,眼神空洞而冰冷,像戴着精致面具的木偶。
方绫渃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寒意,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往安阳逸身边靠了靠,小声问:“她们……怎么了?”
安阳逸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眉头微蹙,语气却很平静:“她们就是这样,不太会说话,你别介意。”
他握住她的手,“我们进去吧,奶奶还在等着呢。”
方绫渃点点头,却还是觉得不对劲。
她跟着安阳逸往里走,经过那些佣人身边时,清晰地感觉到那些诡异的目光一直黏在她的背上,像冰冷的蛇,让她浑身不自在。
安府的院子很大,铺着青石板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梧桐树,树叶已经黄了,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金色的地毯。院子深处传来隐约的咳嗽声,苍老而虚弱。
“奶奶就在里面。”安阳逸指了指正屋的方向,声音低沉了些。
方绫渃的心跳得更快了。她跟着他走进正屋,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扑面而来。
屋里的光线很暗,即使在白天也开着灯,昏黄的灯光下,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躺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睛,呼吸微弱。
“奶奶,我回来了。”安阳逸走到老太太身边,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了她。
老太太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动了动,落在安阳逸身上,嘴角露出一丝微弱的笑意:“阳逸……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安阳逸握住她的手,“奶奶,我带您的孙媳妇来看您了。”
他侧身让出位置,方绫渃连忙走上前,对着老太太恭敬地鞠了一躬:“奶奶好,我是方绫渃。”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模糊的气音。
“奶奶说……你很好。”安阳天在一旁解释道,语气却有些不自然。
方绫渃勉强笑了笑,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老太太看她的眼神,和那些佣人如出一辙,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和审视。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门口站着的几个佣人。
她们依旧低着头,却在用眼神无声地交流着,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细微的、诡异的笑容。
方绫渃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这个家,好像处处都透着不对劲。
可她看着身边温柔注视着她的安阳逸,又把那些不安强压了下去。也许是自己想多了,也许这里的人只是比较内向。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既来之,则安之。
只要有安阳逸在,就不会有事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方绫渃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感觉。
偌大的餐厅里摆着一张长长的红木餐桌,上面摆满了丰盛的菜肴,却只有他们四个人——
她,安阳逸,安阳天,还有被佣人搀扶着勉强坐下的老太太。
十几个佣人低着头站在餐桌旁,一言不发地伺候着,动作整齐划一,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方绫渃夹菜的时候,总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她抬起头,正好对上一个中年女佣的目光。
那女佣的眼睛很大,却没有任何神采,看到她望过来,立刻低下头,嘴角却似乎向上弯了一下。
“怎么了?”安阳逸注意到她的异样,关切地问,“不合胃口吗?”
“没有,很好吃。”方绫渃摇摇头,勉强笑了笑,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却觉得味同嚼蜡。
“多吃点这个,”安阳逸给她夹了块红烧肉,“这是老家的特色,你尝尝。”
“谢谢。”方绫渃把肉放进嘴里,努力咽了下去。
老太太没怎么动筷子,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她,偶尔咳嗽几声,发出沙哑的声响。
安阳天则不停地给安阳逸敬酒,两人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瞥向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整个餐厅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沉默,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和老太太的咳嗽声,显得格外刺耳。
方绫渃如坐针毡,只想快点结束这顿饭。她觉得这个家像一个巨大的、精致的牢笼,而她,就是那个误入其中的猎物。
晚饭桌上的气氛从一开始就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
方绫渃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对面安阳逸父母的目光总在她身上黏着,带着审视又欲言又止的意味。
连夹菜时的语气都透着刻意的客气,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酒过三巡,安阳逸那个刚上大学的弟弟安阳天已经红了脸,酒杯往桌上一墩。
带着醉意的目光直勾勾戳向方绫渃,突然嗤笑一声:“哥,没想到你的眼光真是没话说,嫂子都这么漂亮。”
他顿了顿,筷子在碗里漫无目的地搅着,话锋陡然变得尖利:“就是不知道……嫂子能在我们家待多久?”
方绫渃的指尖猛地一颤,菜汁滴在米白的桌布上,像个突兀的句号。
安阳天却没停,反而往前凑了凑,酒气混着刻薄扑面而来:“说起来,嫂子嫁过来之前,体检报告应该看过吧?
身体到底怎么样啊?
要是健健康康的还好,万一……”
他拖长了语调,眼神里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万一哪天突然有个三长两短,难道想让我哥守活寡?
对吧!哥!”
“安阳天!”
安阳逸“啪”地放下筷子,眉峰拧成疙瘩,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你喝多了,胡说什么!”
安阳母也赶紧打圆场,脸上堆着僵硬的笑,往方绫渃碗里夹了块排骨:“绫渃啊!
你别往心里去,小天这孩子就这样,一喝醉就满嘴跑火车,脑子不清醒的。”
方绫渃垂下眼睫,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再抬眼时,脸上竟浮着层浅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没到眼底:“没事的,我明白。”
她轻轻拨了拨碗里的米饭,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小叔子大概是担心,我身体不好的话,将来没法给安家生个孩子吧。”
话音落下,桌上瞬间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虫鸣。
安阳逸的姑姑和姑父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褪了大半,嘴角的弧度僵得像冻住了。
安阳逸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被母亲用眼神制止了。
“哎呀,吃饭吃饭,菜都要凉了。”
安阳姑姑赶紧岔开话题,往方绫渃碗里又添了些菜,语气带着点不自然的亲昵,“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小天他就是脑子有病,你别跟他计较。”
方绫渃没再说话,只是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扒着碗里的饭,仿佛那饭菜里藏着什么秘密。
只有紧攥着筷子、指节微微泛白的手,泄露了她并不平静的心思。
吃完饭,安阳逸陪着老太太说话,安阳天借口有事离开了。
方绫渃说想出去走走,一个穿着青布衫的老佣人立刻上前一步,低着头说:“少奶奶,我陪您去吧,院子大,别迷路了。”
那声音像生锈的铁片摩擦,听得方绫渃心里发紧。
她下意识地想拒绝,却被安阳逸按住了肩膀:“让张妈陪你吧,她在安家待了几十年,熟悉得很。”
张妈的头埋得更低了,露出的脖颈上有块青黑色的胎记,像片干枯的树叶。
“少奶奶这边请。”
她转身引路时,方绫渃瞥见她藏在袖口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积着洗不掉的黑垢。
安府的后院比前院更幽深,爬满藤蔓的围墙上开着紫色的喇叭花,花瓣上沾着晶莹的露水,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妖异。
张妈走在前面,脚步轻得像猫,青布衫的下摆扫过草丛,连虫鸣声都跟着低了下去。
“张妈,”方绫渃忍不住开口,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这院子里的花真好看,是谁种的?”
张妈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闷闷的:“是……夫人种的。”
“夫人?”方绫渃愣了一下,“安阳逸的妈妈吗?”
张妈的脚步顿了顿,像是被踩住尾巴的猫,声音陡然尖细起来:“是……是的。”
说完便加快了脚步,青布衫的影子在阳光下缩成一团,看着竟有些像坟头的纸幡。
方绫渃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安阳逸说过父母走得早,却没提过母亲是什么样的人。
张妈这副讳莫如深的样子,倒让她心里更添了几分疑窦。
转过假山时,她忽然看到墙角的阴影里蹲着个女人,梳着双丫髻,正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那女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红袄,看到方绫渃,忽然抬起头,露出一张惨白的脸庞——
眼睛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根本没有眼珠。
“啊!”方绫渃吓得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石榴树。
枝头的石榴“啪”地掉下来一个,裂开的红瓤里,籽儿像一颗颗血珠。
张妈闻声回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只是皱了皱眉:“少奶奶怎么了?”
“那……那个女人……”方绫渃指着墙角,声音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