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七点四十分,星耀传媒大厦十七楼露台。
夏末的晚风带着黄浦江的水汽,吹散了白天的闷热。露台被装饰成简单的派对风格——几串暖黄色的串灯在头顶交错,长桌上摆着水果、甜点和香槟塔,角落里的音响正播放着舒缓的爵士乐。
已经有二十几个人到场,大多是星耀旗下的艺人、经纪人和幕后工作人员。大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手里拿着酒杯,交谈声和笑声在夜风里飘散。
许不枳站在露台最角落的阴影里,背靠栏杆,手里捧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苏打水。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头发稍微打理过,但整个人看起来……有点僵硬。
“紧张什么?”夏晓棠端着酒杯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又不是让你上台领奖。”
“我没紧张。”许不枳说,声音却有点发干。
夏晓棠笑了笑,看向露台入口的方向:“你猜温叙言会不会来?”
许不枳没说话。
从周三开始,这个问题就在他心里盘旋。陈默确实回复了苏晓,说“温老师周五晚上暂时没有安排,如果行程有变会提前通知”。但这不代表一定会来。
娱乐圈的“看行程”有时候是客气,有时候是推脱。
“不来也没关系。”夏晓棠拍拍他的肩膀,“本来就是我们随口邀请的。他能来是惊喜,不来也正常。”
许不枳点了点头,喝了一口苏打水。气泡在舌尖炸开,微涩。
他看向露台中央——几个年轻的练习生正围在立式麦克风前,轮流唱流行歌。他们的歌声在夜风里断断续续,带着新人特有的、未经打磨的青涩感。
许不枳想起自己第一次参加公司派对时,也是这样躲在角落。那时候他刚签进星耀,谁也不认识,只能假装对黄浦江夜景很感兴趣,趴在栏杆上看了半小时。
两年过去了,他好像……还是没什么长进。
“不枳,”苏晓从室内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刚收到陈默的微信,说温老师出发了,大概二十分钟后到。”
许不枳的心脏猛地一跳。
夏晓棠眼睛一亮:“真的?几个人来?”
“就温老师自己和陈默。”苏晓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们,“陈默说不用特别接待,他们到了自己上来。”
“知道了。”夏晓棠放下酒杯,整理了一下裙摆,“那我去跟周总说一声。不枳,你……就保持这样,自然点。”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高跟鞋在木质地板上敲出轻快的节奏。
许不枳感觉手里的苏打水杯壁开始冒冷汗。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
温叙言只是来参加一个普通的派对。
就像他参加其他工作场合一样。
没什么特别的。
八点零五分。
露台上的人更多了。音乐换成了更活泼的流行歌,有人开始跟着节奏轻轻摇摆。香槟塔被倒空了一半,笑声更加响亮。
许不枳还是站在那个角落。他拒绝了两个过来搭话的同期艺人,只说“有点累,想安静待会儿”。
八点十二分。
露台的玻璃门被推开。
最先走进来的是陈默。他穿着深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目光在露台上一扫,很快就锁定了许不枳的方向。
然后他侧身,让出身后的人。
温叙言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正装,只是一件简单的黑色圆领T恤和灰色长裤,头发自然垂落,脸上戴着一副细边眼镜——许不枳第一次见他戴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在串灯的暖光里显得柔和了些。
他的出现没有引起太大骚动。星耀的艺人大多有职业素养,不会像粉丝那样围上去。但几乎所有人都停下了交谈,目光有意无意地往那边飘。
温叙言对陈默说了句什么,陈默点点头,走向正在和周总说话的夏晓棠。
而温叙言自己,则朝着露台角落的方向走来。
许不枳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看见温叙言穿过人群,偶尔对认出他的人点头示意,但脚步没有停。暖黄色的串灯在他肩头滑过,在他侧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然后,温叙言停在了他面前。
“许不枳。”温叙言叫他的名字,声音在夜风里清晰而平稳。
“温老师。”许不枳站直身体,手里的苏打水杯差点没拿稳,“您……您来了。”
“嗯。”温叙言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转向栏杆外的夜景,“这里视野不错。”
许不枳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黄浦江对岸,陆家嘴的摩天楼群在夜色里璀璨如星河,东方明珠塔变换着颜色,游轮的灯光在江面上划出流动的光带。
“是公司最好的观景位置。”许不枳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我们平时也喜欢在这里休息。”
温叙言“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双手插在裤袋里,身体放松地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夜景。
许不枳站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露台中央传来吉他声——有人开始弹唱了,是周杰伦的《简单爱》。歌声飘过来,在夜风里断断续续。
“你练的也是这首?”温叙言忽然问。
许不枳愣了一下:“不是……我练的是《晴天》。”
“《晴天》的前奏更难。”温叙言说,依然看着远方,“但副歌的和弦转换更有规律。”
许不枳没想到他会聊这个:“您……还记得谱子?”
“有些肌肉记忆忘不掉。”温叙言侧过头,镜片后的眼睛看向他,“就像骑自行车。”
这个比喻让许不枳忍不住笑了:“那您还会骑吗?”
“吉他?”温叙言也勾了勾唇角,“可能生疏了,但应该还能弹几个和弦。”
他们之间的气氛放松了一些。
许不枳鼓起勇气问:“您今天拍戏顺利吗?”
“顺利。”温叙言说,“下午五点收工,回酒店洗了个澡就过来了。”
他说得很随意,但许不枳却捕捉到了一个信息——温叙言是特意从横店赶回来的。横店到上海,车程至少两小时。
“那您……明天还要回去拍戏吗?”许不枳问。
“嗯,早上六点的车。”温叙言说,“所以待不了多久。”
许不枳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感动,也有压力。温叙言在这么紧张的行程里,还抽出时间来参加一个非正式的派对。
“谢谢您能来。”他说,声音很轻。
温叙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露台中央的吉他声停了,响起掌声和欢呼。又有人接过了麦克风,开始唱一首抒情的英文歌。
晚风吹得更大了些,许不枳的衬衫下摆被吹得微微鼓起。
“拍摄之后,”温叙言忽然开口,“你有什么安排?”
许不枳回过神:“下周一开始进《晨雾》剧组,王导的戏,要拍三个月。”
“王海川导演。”温叙言点点头,“他要求很严格,但对演员的成长有帮助。”
“我知道。”许不枳说,“苏晓帮我整理了很多王导以前作品的表演分析,我在看。”
“不用太紧张。”温叙言说,“王导虽然严,但很会挖掘演员的潜力。你就做你自己,他会引导你。”
这句话说得平淡,却莫名让许不枳安心。
“那温老师您呢?”他问,“《烽火关山》还要拍多久?”
“大概两个月。”温叙言说,“之后有个电影项目在谈,还没确定。”
“电影?”
“嗯,现实题材的。”温叙言顿了顿,“导演是张怀民。”
许不枳倒吸一口凉气。张怀民,国际电影节常客,华语电影大师级导演。温叙言能和他合作,意味着事业又要上一个台阶。
“恭喜您。”许不枳由衷地说。
“还没定。”温叙言语气平静,“剧本还在改,要看最后的版本。”
他们又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温叙言问起《晨雾》的剧本,许不枳简单讲了讲角色——一个从农村来城市打工的年轻人,在迷茫中寻找自我。
“这个角色和你有相似之处。”温叙言说。
许不枳一愣:“相似?”
“都是站在起点,看向远方。”温叙言看着江对岸的灯火,“这种状态很珍贵。演好了,会是很动人的作品。”
许不枳的心脏又漏跳了一拍。
不是因为夸奖,而是因为温叙言说中了——他拿到剧本时,确实从这个角色身上看到了某种共鸣。那种对未来的不确定,那种想要证明自己的渴望,那种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的姿态。
“我会努力的。”他说。
温叙言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这时,夏晓棠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两杯香槟:“温老师,聊着呢?来,喝一杯?”
温叙言接过酒杯,但没喝:“我待会儿要开车。”
“陈默不是在吗?”夏晓棠笑着说,“让他开就好。”
“他今天也累了。”温叙言说,语气温和但坚定,“我以水代酒。”
他说着,把香槟杯放在旁边的桌上,拿起一杯苏打水。
夏晓棠也不强求,转向许不枳:“不枳,你要不要也来一杯?”
“我不喝酒。”许不枳说。
“知道知道,你酒精过敏嘛。”夏晓棠摆摆手,“那你们聊,我去那边看看。”
她转身走了,留下两人继续站在角落。
温叙言喝了一口苏打水,忽然问:“你酒精过敏?”
“嗯。”许不枳点头,“一点点就会起红疹。”
“那以后应酬要注意。”温叙言说,“这个圈子里,劝酒的人不少。”
“我知道。”许不枳说,“晓棠姐和苏晓都会帮我挡。”
温叙言“嗯”了一声,又看向夜景。
远处,外滩的钟楼敲响了九点的钟声。浑厚的钟声穿过夜色传来,在江面上回荡。
“我该走了。”温叙言放下杯子。
许不枳心里涌起一阵失落,但很快掩饰过去:“我送您下去。”
“不用。”温叙言说,“陈默在楼下等。你玩得开心。”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回头看向许不枳:“下周进组前,如果有什么表演上的问题,可以问苏晓转达给我。”
许不枳愣住了。
“不是什么正式的指导。”温叙言补充道,“就是同行之间的交流。”
“……好。”许不枳听见自己说,“谢谢温老师。”
温叙言点了点头,转身穿过人群,走向露台入口。
许不枳站在原地,看着他推开玻璃门,消失在室内。
夜风吹过来,带着黄浦江特有的、微腥的水汽。
露台中央,又有人开始弹吉他。这次弹的是《晴天》的前奏——几个简单的和弦,青涩但认真。
许不枳听出有几个音符弹错了,但弹的人很投入。
他忽然想起温叙言刚才说的:“有些肌肉记忆忘不掉。”
就像骑自行车。
就像弹吉他。
就像……某些偶然的交集,一旦开始,就会留下痕迹。
许不枳拿起那杯温叙言放下的苏打水,杯壁上还残留着指尖的温度。
他仰头喝了一口。
气泡在舌尖炸开,这次尝出了微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