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老洋房一楼的临时休息区。

空调送出凉爽的风，吹散了上午拍摄时在阳光里积攒的暑气。长桌上散落着几本翻开的杂志、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还有一台正在播放轻音乐的蓝牙音箱。

许不枳坐在靠窗的藤编沙发上，手里捧着周燃刚才给他看的几张照片预览——相机屏幕上，他和温叙言在花园长椅上看书的画面定格成黑白的静默。阳光的条纹、翻开的书页、两人之间恰到好处的距离，一切都完美得像是精心设计的电影剧照。

“这张特别好。”周燃指着其中一张，“你看温老师看你的眼神，不是直勾勾的，是那种……余光扫过的感觉。很微妙。”

许不枳放大照片。确实，温叙言的视线落在他手中的书页上，但眼角的余光是向着他的侧脸的。那种“我在看你的东西，但我知道你在那里”的专注，被镜头捕捉得淋漓尽致。

“许老师进步真的很快。”周燃拍拍他的肩膀，“上午还有点紧张，下午就完全放松了。这就是天赋。”

许不枳耳根微热：“是温老师带得好。”

“互相成就。”周燃笑了笑，收起相机，“休息半小时，我们拍最后两组。温老师去楼上换衣服了，你也调整一下状态。”

摄影师离开后，休息区安静下来。许不枳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一上午的拍摄消耗了他太多精力——不是体力上的，而是那种时刻保持镜头感的神经紧绷。

他听见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睁开眼。

温叙言已经换回了自己的浅灰色衬衫，正从楼上走下来。他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回消息，眉宇间有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温老师。”许不枳下意识站起身。

“坐。”温叙言走到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累了？”

“还好。”许不枳重新坐下，“就是需要缓一缓。”

温叙言点了点头，没说话。他拿起桌上的一本杂志随意翻看，修长的手指划过光洁的铜版纸页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他睫毛上跳跃。许不枳发现温叙言右眼角有一颗很小的痣，平时被妆容遮住了，现在素颜状态下才隐约可见。

很淡的一点褐色，像不小心溅上的墨迹。

许不枳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温叙言忽然抬起头。

目光相撞。

许不枳赶紧移开视线，假装在看窗外。

“今天拍得不错。”温叙言忽然说，“周燃很满意。”

“是周燃老师指导得好。”许不枳顿了顿，补充道，“还有温老师。”

温叙言没接话，只是合上杂志，看向窗外花园的方向。绣球花在午后的阳光里开得正盛，白色的花瓣边缘被镀上了一层金色。

就在这时，休息区的门被推开。

“Surprise！”

夏晓棠拎着两大袋奶茶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提着一堆甜点的苏晓。她今天穿了件亮黄色的连衣裙，像一道阳光突然闯进这个安静的午后。

“探班来啦！”夏晓棠把奶茶放在桌上，目光扫过温叙言时愣了一下，随即露出职业化的笑容，“温老师也在啊。正好，我买了奶茶，不知道您喝不喝这些？”

温叙言站起身：“谢谢。”

“不客气不客气。”夏晓棠麻利地分奶茶，“这家是最近很火的网红店，我排了半小时队呢。不枳喜欢珍珠奶茶三分糖，温老师您要什么口味？我买了原味、乌龙和抹茶。”

“原味就好。”温叙言说。

夏晓棠递过去一杯，又转向许不枳：“喏，你的。少冰，三分糖，加珍珠。”

“谢谢晓棠姐。”许不枳接过，吸管戳破塑料封口的声音在安静的休息区格外清晰。

苏晓默默地把甜点摆在桌子中央——马卡龙、可颂、水果塔，精致得不像探班零食，倒像是下午茶沙龙。

“温老师，”夏晓棠顺势在许不枳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语气轻松自然，“下周我们公司有个小型音乐派对，都是圈内朋友，挺放松的。您有时间的话，要不要来玩玩？”

许不枳刚吸上来的一颗珍珠卡在喉咙里，差点呛到。

他悄悄拉了拉夏晓棠的衣角，眼神里写满了“别这样”。

夏晓棠假装没感觉到，继续笑着说：“就在我们公司的露台，不正式，就是大家唱唱歌聊聊天。不枳也会去，他最近在练吉他呢。”

温叙言握着奶茶杯的手顿了顿。

许不枳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他确实在练吉他——苏晓建议他发展点才艺，以后上综艺能用——但水平仅限于弹几个简单的和弦。晓棠姐这时候提这个，不是让他出丑吗？

“音乐派对？”温叙言重复了一遍。

“对，就是朋友聚会那种。”夏晓棠语气轻松，“您要是有空就来，没空也没关系。主要是想感谢您今天对不枳的照顾，他回来一直说跟您学到了很多。”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邀请，又给了台阶。

许不枳低下头，盯着奶茶杯里沉浮的珍珠，不敢看温叙言的表情。

休息区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

然后温叙言开口：“具体是哪天？”

“下周五晚上。”夏晓棠立刻说，“八点开始，不过随时来都行。”

温叙言点了点头：“我让陈默看看行程。”

没有直接答应，但也没有拒绝。

夏晓棠眼睛一亮：“好嘞！那我让苏晓把具体地址发您助理？”

“可以。”

对话到这里本该结束。但夏晓棠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许不枳说：“对了不枳，你不是最近在练《晴天》吗？到时候可以表演一下。”

许不枳的手指猛地收紧，奶茶杯发出轻微的“咔”声。

《晴天》是他练得最熟的一首，但也只是勉强能弹完整而已。在温叙言面前表演这个？他宁愿现在立刻消失。

“我……还没练好。”他小声说。

“没关系啦，都是朋友，没人笑话你。”夏晓棠拍拍他的肩膀，又看向温叙言，“温老师会弹吉他吗？”

温叙言放下奶茶杯：“小时候学过一点，很久没碰了。”

“那正好，你们可以交流交流。”夏晓棠笑得眼睛弯起来，“我们公司露台的夜景可漂亮了，能看到整个外滩。”

许不枳已经不想说话了。他感觉夏晓棠今天格外……活跃。

好在这时候周燃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两位老师，我们准备拍下一组了！”

许不枳如蒙大赦，立刻站起身：“好，我马上来。”

温叙言也站起身，对夏晓棠点了点头：“谢谢你的奶茶。”

“不客气不客气。”夏晓棠挥挥手，“那温老师，下周五见？”

“看行程安排。”温叙言说完，转身走向拍摄区域。

许不枳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时回头瞪了夏晓棠一眼。

夏晓棠冲他做了个“加油”的口型。

走出休息区，走廊里凉爽的空气让许不枳稍微清醒了些。他听见前面温叙言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和平常一样。

“温老师，”他忍不住开口，“晓棠姐就是随口一说，您不用太在意。如果忙的话——”

“《晴天》是周杰伦的那首？”温叙言忽然打断他。

许不枳愣了一下：“……是。”

“和弦不算难。”温叙言说，脚步没停，“但前奏的指弹部分需要练习。”

许不枳更惊讶了：“您记得谱子？”

“很久以前弹过。”温叙言推开书房的门，下午的阳光已经移到了西窗，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暖金色的光晕里，“那时候还在上学。”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许不枳脑海里却浮现出一个画面——很多年前的温叙言，穿着校服，抱着吉他，在某个午后弹《晴天》的前奏。

那个画面和他现在看到的温叙言重叠在一起，有种奇妙的时空错位感。

“许老师，”周燃在房间里招手，“来，我们拍书房的最后一组。温老师，您坐在窗边那个位置。”

拍摄重新开始。

许不枳按照要求靠在书架上，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精装书。温叙言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侧脸对着镜头。

阳光在他们之间流淌，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旋转。

“许老师，现在抬起头，看向温老师手里的书。”周燃说，“但不是真的看书，是看……看那个方向。”

许不枳照做。

他的视线越过房间，落在温叙言手中那本摊开的书上。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温叙言低垂的睫毛，和握着书页的修长手指。

快门声响起。

一下，两下，三下。

在那个安静的午后，在老洋房的书房里，许不枳忽然觉得时间变得很慢。

慢到他能看清光线移动的轨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节奏，能感受到温叙言存在的那种安静而强大的气场。

还有夏晓棠刚才那个突如其来的邀请。

以及温叙言那句“和弦不算难”。

这些碎片在脑海里旋转、拼接，最后形成一个模糊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的预感。

拍摄结束时，已经是下午四点。

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器材，夏晓棠和苏晓也准备离开。临出门前，夏晓棠又凑到许不枳耳边小声说：“我可是帮你创造机会了，好好把握。”

“晓棠姐……”许不枳无奈。

“开玩笑的。”夏晓棠拍拍他的脸，“不过温叙言要是真能来，对你肯定是好事。多个前辈朋友，总比多个陌生人强。”

许不枳点了点头。

他看向不远处的温叙言——他正在和周燃、李薇看最后几张照片，侧脸在午后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柔和。

也许，只是也许。

下周五的夜晚，他真的会来。

第十一章：拍摄间隙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