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康路老洋房的清晨,七点四十五分。
许不枳比约定的八点半提前了将近一个小时到达。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运动裤,站在铸铁雕花大门外,手里提着苏晓给他准备的早餐袋——全麦三明治和黑咖啡。
梧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作响,街道上还没有什么行人。只有一位环卫工人在不远处清扫落叶,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规律而轻柔。
许不枳深吸一口气,推开大门。
老洋房的一楼大厅还保持着昨天会议结束时的样子,只是多了一层晨光的滤镜。阳光从东面的彩色玻璃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红蓝黄绿交织的光斑,像一幅抽象画。
他按照动线图上的标注,先走到书房。
柚木书架占满整面墙,书脊在晨光里泛着陈旧的光泽。东窗的位置,阳光以一个精确的45度角切入,恰好照亮了书架前那片区域——温叙言在备注里写:“适合侧脸轮廓光”。
许不枳站到那片光里,侧过身。
他能感觉到阳光在脸颊上温热的触感,能看到自己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很长。他闭上眼,想象镜头的位置,想象快门按下的瞬间。
“来这么早。”
声音从门口传来。
许不枳睁开眼,转身。
温叙言站在书房门口,还是昨天那件浅灰色棉质衬衫,但换了条深色长裤。他手里也拿着一杯咖啡,热气在晨光里袅袅上升。
“温老师。”许不枳下意识站直,“我想提前来感受一下光线。”
温叙言走进书房,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地板上的光斑上:“这个时间的光最好,柔和但有方向性。”
他走到窗边,抬手调整了一下百叶窗的角度。阳光被切割成更细的条纹,在他脸上划过明暗相间的光影。
“周燃喜欢用这种条纹光。”温叙言侧过脸,看向许不枳,“拍侧脸时,光条划过鼻梁和颧骨,会有雕塑感。”
许不枳认真看着,点了点头。
“过来。”温叙言说。
许不枳走过去,站到他身边。
温叙言指了指窗外的某个角度:“九点左右,阳光会移到这个位置。那时候拍花园场景,逆光会很漂亮。”
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在晨光里,皮肤下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
许不枳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花园里,一张铁艺长椅放在梧桐树下,周围种满了白色绣球花。晨露还没完全蒸发,花瓣上闪着细碎的光。
“记住了吗?”温叙言问。
“记住了。”许不枳说。
接下来半小时,温叙言带着许不枳走遍了老洋房的每一个拍摄场景。他说话简洁,但每句都在点上:
“楼梯转角的天窗,下午三点会有光柱,站这里,”他指了指木楼梯的第七级台阶,“光会刚好从肩膀斜切过去。”
“壁炉前这个位置,傍晚时壁炉里的仿真火光会映在脸上,周燃可能会让你们假装在烤火。”
“二楼阳台,如果有风,可以抓拍头发被吹起的瞬间。但要注意表情管理,风太大的话眼睛会眯起来。”
许不枳跟在他身后,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快速记忆。他发现温叙言对空间的感知极其敏锐,总能精准地说出每个位置在哪个时间点会有什么样的光影效果。
八点二十五分,周燃和他的助理到了。
摄影师看到两人已经站在花园里,有些意外:“温老师,许老师,你们这么早就到了?”
“提前来熟悉环境。”温叙言说,语气自然得像是早就计划好的。
周燃笑了:“那正好,我们直接开始?先从花园的晨光系列开始。”
化妆师和造型师迅速到位。许不枳被带到一楼的临时化妆间,换上那件米白色亚麻衬衫和卡其裤。化妆很简单,只是稍微调整肤色,保留皮肤本身的质感。
再出来时,温叙言也已经换好了衣服——藏青色的针织衫,深灰色长裤。他正站在花园长椅旁和周燃低声交谈,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沉静。
“许老师,来这边。”周燃招手。
许不枳走过去。绣球花的香气在晨风里若有若无。
“我们先拍几张单人的找找感觉。”周燃举起相机,“许老师,你就坐在长椅上,随便做什么——看书,看花,或者就发呆。不用看镜头。”
许不枳坐下,手里拿着道具书——一本旧版的《诗经》,书页已经泛黄。
他翻开一页,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书页上,光斑跳跃。
快门声响起。
“好,抬头看我。”周燃说。
许不枳抬起头。
“眼神再放松一点,想象你刚才在书里看到了什么喜欢的句子。”周燃的声音透过相机后面传来。
许不枳眨了眨眼,努力让自己放松。
就在这时,他听见温叙言的声音:“呼吸。”
很轻的一个词。
许不枳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就在呼出的那个瞬间,快门声再次响起。
“完美!”周燃放下相机,笑了,“就是这个状态。许老师,记住这个呼吸节奏,每次按快门之前,先呼吸。”
许不枳看向温叙言。
温叙言对他点了点头。
接下来是温叙言的单人部分。他坐在长椅的另一端,手里没有拿道具,只是随意地靠着椅背,看向花园深处。阳光在他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边,他偶尔会眨一下眼,睫毛的阴影在脸颊上轻轻颤动。
周燃的快门声密集而快速。
“温老师,往左偏一点头……对,就这样。好,现在看镜头——不,不要完全看,余光扫过来就可以。”
温叙言照做。他的眼神在看向镜头的瞬间,有某种极细微的变化——从放松到专注,但又保留了一丝漫不经心。
许不枳站在周燃身后,看得入神。
这就是“节奏感”。温叙言知道什么时候该给什么情绪,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放。一切都那么自然,又那么精准。
单人部分拍完,周燃看了看时间:“九点半,光线正好。我们拍双人。”
温叙言和许不枳重新站到长椅旁。
“两位老师就……正常相处。”周燃放下相机,比划着,“可以聊天,可以一起看书,可以一个人坐一个人站。不用刻意摆动作,我来抓拍。”
许不枳看向温叙言。
温叙言已经自然地坐回长椅上,拿起那本《诗经》,翻到某一页:“‘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许不枳在他身边坐下,凑过去看:“温老师喜欢《诗经》?”
“拍古装剧的时候研究过。”温叙言把书往他那边偏了偏,“这句的意境很适合今天——晨露,花园。”
许不枳低头看那些古老的文字。书页的纸质很脆,翻动时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能感觉到温叙言的体温透过薄薄的针织衫传来,还有那股熟悉的雪松香气,在晨风里若有若无。
快门声在周围响起,但他渐渐忘记了镜头的存在。
“你看这里,”温叙言指着书页上的一句批注,“有人用铅笔写了‘1937年春’,字迹很秀气。”
许不枳凑得更近些,鼻尖几乎要碰到书页。他能看清那些褪色的铅笔字迹,笔画纤细,带着旧时代的书写习惯。
“可能是这栋房子以前的主人。”他说。
“可能。”温叙言翻到下一页。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看了一会儿书。偶尔温叙言会读出一句,许不枳会跟着默念。阳光慢慢移动,从长椅的一端移到另一端。
周燃的快门声一直没有停。
“好,换一个场景。”半小时后,周燃放下相机,“我们去书房。”
书房里的拍摄更安静。温叙言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许不枳靠在对面的书架旁。没有对话,只有翻书声和窗外的鸟鸣。
周燃要求他们“假装对方不存在,但又知道对方在那里”。
这个要求很微妙。
许不枳试着专注于手中的书——这次是一本关于老上海建筑的历史图册。但他能感觉到温叙言的存在,就像房间里多了一个安静的气场源。
偶尔他会抬起头,发现温叙言也在看他。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短暂相接,然后各自移开。
但那个瞬间被周燃抓住了。
“太好了!”摄影师看着相机屏幕,兴奋地说,“就是这种若即若离的感觉。再来几次。”
拍摄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原计划拍到下午三点的内容,中午十二点就完成了大半。
午餐休息时,许不枳坐在花园的台阶上吃盒饭。苏晓递给他一瓶水,小声说:“周燃老师刚才跟晓棠姐夸你,说你的镜头感进步很快。”
许不枳看向不远处——温叙言正和周燃、李薇一起看上午拍的照片,三个人脸上都带着满意的笑容。
“是温老师教得好。”他说。
下午的拍摄集中在楼梯和阳台。温叙言说的那些光影效果——天窗的光柱、壁炉的火光、阳台的风——都一一实现。
许不枳越来越放松,甚至开始享受这个过程。
最后一场是傍晚时分的阳台戏。夕阳把整个西面染成暖金色,风确实很大,吹得两人的头发都有些乱。
“许老师,”周燃举起相机,“你现在看向远处,随便想点什么。温老师,你看他。”
温叙言靠在阳台栏杆上,侧过头看向许不枳。
许不枳正看向远处梧桐树梢上归巢的鸟群。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夕阳在他睫毛上跳跃。
在那个瞬间,他忽然想起温叙言早上说的那句话:“视觉记忆比文字描述更直接。”
他现在明白了。
有些东西,真的需要亲眼看见,亲身感受,才能记住。
快门声密集如雨。
然后周燃放下相机,长舒一口气:“收工。”
所有人都鼓起掌来。
许不枳转过头,发现温叙言还在看他。夕阳的余晖在那双深色的眼睛里点燃了一点暖光。
“拍得不错。”温叙言说。
很简单的四个字。
但许不枳觉得,这是他今天听到的最好的一句话。
“谢谢温老师。”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温叙言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室内。
许不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阳台门后。
晚风渐凉,但心里某个地方,却温暖而充实。
他拿出手机,对着夕阳下的花园拍了一张照片。
没有发微博,没有发朋友圈,只是存在了相册里。
照片的角落,阳台的玻璃门倒映出一个模糊的身影——是温叙言正在下楼的侧影。
许不枳看着那个倒影,笑了。
然后他也转身,走进了渐渐暗下来的老洋房。
一楼大厅里,工作人员已经开始收拾器材。李薇正和夏晓棠说着什么,两人脸上都带着笑容。
温叙言站在门口,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他正在接电话,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柔和。
许不枳走过去时,电话刚好挂断。
温叙言看向他:“下周的杂志采访,准备得怎么样?”
许不枳愣了一下:“还在准备提纲。”
“不用背稿。”温叙言说,“记者问什么,你想什么就说什么。真诚比完美更重要。”
“好。”许不枳点头。
温叙言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今天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
“温老师也辛苦了。”
温叙言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陈默的车已经等在门外。
许不枳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黑色轿车驶离,尾灯在暮色里划出两道红色的光轨。
“不枳,”夏晓棠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表现超乎预期。周燃老师说他很久没拍到这么自然的双人片了。”
许不枳回过头:“真的吗?”
“真的。”夏晓棠笑着递给他一杯热茶,“他说,你和温叙言之间有种……很微妙的磁场。不亲密,但很和谐。”
许不枳捧着温热的茶杯,没有说话。
他想起阳台上的那个瞬间——温叙言看着他,夕阳在两人之间流淌。
那种感觉,确实很难用语言形容。
不是亲密,不是疏离。
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
恰好到,让镜头能够捕捉到故事,又不会显得刻意。
恰好到,让他既能感受到前辈的指引,又不会觉得压力。
恰好到,让这一整天的拍摄,变成了一次愉快的、值得记住的经历。
许不枳喝了一口茶,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窗外,武康路的街灯一盏盏亮起。
老洋房在夜色里沉默矗立,像一位见证者,见证了今天发生在这里的一切。
而许不枳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