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静静飘在那里望着,人间如此喧闹美好,而这漫天为她而亮的光,像是通往天上的一条条通路。
温昭手脚绵软失力,缓缓闭上了眼,只要谢危还在,只要每年的中元节,这漫天的灯还是会为先夫人而亮。
她挣不脱这名,也躲不掉这没人真正知道她是谁——曾想仗剑天涯的温昭,还是那个爱看话本偷偷吃糖的温昭……
可谁都记得谢夫人,那个活在谢危“深情”故事里的,一个扁平的记忆符号。
忽然,一个稚嫩的童音在她不远处响起,带着未经世事的憧憬:“娘亲,你看那盏灯飞得好高!我长大了,也要像温昭先生那样!”
温昭心魂一震,倏然转头。
只见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指着天上一盏格外明亮的灯。她身旁的母亲温柔地抚着她的头,轻声道:“哦?你想像温昭先生哪样呢?”
小女孩掰着手指数,稚气的声音带着无尽的仰慕之意:“像她那样会做好看又好用的胭脂呀!像她那样写出宁做风中絮,不攀架上藤那样的诗句呀!”
“温昭先生留下的《巧工录》里说了,女子亦可匠心独运,不输男儿。我们学堂的先生都念过呢!”
旁边一位老者闻言,捋须叹道:“是啊,温昭先生,可惜了。若非天不假年,以其才情心智,当有更多惠泽世人之举。坊间流传她那些诗句短章,虽不多,却别有一番风骨。老夫每每读之,总觉遗憾,未能得见其人。”
“可不是么,”另一位妇人接话,“听说谢相每年整理刊印一些她的旧稿心得,放在温记借阅,不取分文。我虽不懂那些脂粉方子,却是十分爱看她写的游记杂感,鲜活得很,像个……像个永远好奇,永远在路上的朋友。”
“宁做风中絮,不攀架上藤……”
温昭怔住了。那是她早年信手涂鸦,自嘲身世漂泊,不甘依附的戏作,自己都早已忘了,竟被留存下来,还被传阅,被记住?
人们记得的,不仅仅是谢夫人。
他们记得温昭先生,记得她会制胭脂,记得她写过有风骨的诗,记得她笔下鲜活的游记,记得她曾想传递的匠心独运。
谢危他……不仅以夫君的名义悼念,更以尊重,保存并传扬了她的痕迹。
证明温昭,不仅仅是谢危的亡妻,她首先是她自己。
她睁开眼,在天光中看见时间在走。这条去往彼岸的路突然变得好短。
“为我……祈福?”温昭神思恍惚。
这漫天的光,哪里是祈福?
这分明是讨债。
她明明是想走的。
她是想躲着他的。
她望着那依旧冉冉升起的灯火,望着这烟火人间。
这账是抹不平了。又逃不掉。
好痛苦。
那是余生再也无法弥补的苦楚。
一滴什么东西从眼尾处落了出来,她抬手很快抹去,后知后觉的不可置信,是眼泪,她竟然可以流泪了?
谢府。
夜已深了,悄无声息的细雨,将漫天花灯一盏盏浇熄。最后一点飘摇的光隐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