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半,中元节,鬼门开。
温昭带着柳娘飘出了陈家破宅。街上果然与平日不同,家家户户门前都点了香,烧了纸,空气中弥漫着香烛与冥纸特有的烟火气。
这是生者祭奠亡人祈求平安的日子,对鬼魂而言,也是一年中阴气最盛、最自在的时辰。
她们飘到城西的玉带河边。此处早已人山人海,水泄不通。今夜这里有放河灯的习俗,为亡者引路,为生者祈福。
烛光点点。起初只是零星几盏莲花灯被放入河中,顺着水流缓缓漂远,像是黑夜中睁开眼睛的星辰。
更有无数孔明灯正被点燃,由人们虔诚地托举着,冉冉升空。
接着,是十盏、百盏……越来越多的灯被点燃。
十、百、千……数不清的灯。
不是数不清,而是来不及数。
成百上千,最后竟化作漫天流萤。
人们仰头望着,口中念念有词,多是天官赐福、禳灾度厄、亡者安息,生者康泰之类的祈愿。
旁边“嘭”地一声,一簇簇硕大的烟花在更高的天际炸开,金线银雨,绚烂夺目。
柳娘看得几乎痴了,喃喃道:“多么……好的光景啊。”
温昭也怔怔望着,似被这铺天盖地的温暖与光明包裹。
活着的时候,她也来曾为上官叔昀放灯祈福。
如今成了鬼,感受着生者跨越阴阳的思念与祝福,心底那股孤寂,竟也被这人间灯火熨烫得微微发热。
身后传来细语轻声。
“真不愧是天子上京,中元节也这般气派。”旁边一个年轻书生模样的男子,对同伴感叹,眼中映着漫天光华。
他的身侧,一个本地口音的汉子,闻言嘿了一声,带着点自豪道:“兄台一看就不是本地人吧?这灯,可不是官府衙门摊派的,也不是百姓们凑份子的。到今年,已是整整第三年了。”
“听说是……谢府那位大人,为他那位早逝的先夫人,祈福放的。年复一年。”
“谢府?哪位谢大人?”
“还能有哪位?”汉子啧了一声,“自然是咱们那位……谢宰辅,谢大人。”
“宰辅大人?竟如此深情……这得耗费多少银钱心力……”
“谁说不是呢……唉,不说了不说了,看灯,看灯。”
对话声被新一轮烟花的爆响和人群的欢呼淹没。
可那几个字,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温昭的心上。
为先夫人祈福放的。
年复一年。
她猛地抬头,望向那仍在不断升空,几乎要遮蔽星河的漫天明灯。
此刻看去,不再仅仅是人间美景,不再仅仅是普度的慈悲。
每一盏,都仿佛承载着一个名字。
谢危从未在她面前提过放灯的事。
他甚至不在乎她是否看得到。他只是这般做了。
温昭站着的身影一凛,有几分不可置信。
柳娘察觉到她魂力的剧烈波动,担忧地问:“温姑娘,你怎么了?这光……可是灼着你了?”
温昭深吸一口气,道:“无碍。”
她最近总觉得魂力开始不稳,想来,应是离开谢府,离开那株白山茶太久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