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只有在这里,不安的魂力才会得到一种安抚,魂体也变得轻松自在不少。
距离上一次在和谢危不欢而散后,这还是温昭第一次,飘回了锦瑟院。飘回她生前起居的卧房。
自她去后,谢危便睡在了这院里的书房,这里一直空置着。
她先前回来也只是在这个院里飘荡。
推开那扇熟悉的门,一股陈旧又冷清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依旧,妆台上她用了一半的螺子黛和口脂,床边小几上她没看完便搁下的话本子……甚至连她病中不知被谁搬回来的一盆小小的文竹,都还在老位置,只是枯黄了大半。
一切都还在,除了她。
这里每一寸空气,都是过去的味道,那些她以为早已模糊或刻意遗忘的细节,都争先恐后地涌上来。
她看见那张宽大的拔步床,曾在那里,她缠绵病榻,是如何一日日消瘦下去。
她看着帐顶繁复的花纹,她闻到的是那股萦绕不散的药味,以及属于病人绝望的气息。
她甚至能感觉到锦被下,那具身体又是如何一点点失去活力的。
而那时,谢危在做什么?
记忆的碎片拼凑起来。他好像总是站在院子里,隔着窗,昏沉时,只觉得那身影似乎从未离开。
她偶尔清醒,又会觉得,他是不是中途离开过?
好像有一次,他消失了挺长一段时间,再出现时,脸色难看得很,人也清减得厉害,像生了一场大病。
可她那时被自身的痛苦和灰心淹没,哪还有半分多余的心力,去关心一个可能让她更加心绪复杂的人?
那日她好不容易攒起点精神,从昏沉了数日的床榻上挣扎起来。
镜中人苍白消瘦,形销骨立。她只吩咐小黎:“收拾行李,简单些。我们去京郊庄子上住几日。”
她没有娘家可回,所以去处听起来很多——京郊的庄子,江南的别院,甚至挂着温记招牌的商铺后宅。
可哪一个,真正能算作是她的归处呢?
她刚拿起那顶遮风的帷帽,忽然一股腥甜涌上喉头。接着便是一缕暗红顺着指缝咳溅出来。
谢危几乎是要冲进来的:“温昭,你……”
他们已许久未曾说话。温昭听到那脚步声逼近,几乎是出于本能地,用尽力气朝外喊道:“滚出去!”
谢危抬起的一只脚,就那样僵在了门槛之外。
他站在那儿,隔着洞开的房门,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无措的神情。
那是温昭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的表情。
紧接着,她又是一阵更剧烈的咳嗽,她侧身微微拘偻,用帕子死死捂住嘴,换来的,只是更多的血沫染红了素白的帕子罢了。
谢危眼眶发红,像是被刺痛,不再犹豫,一步便踏进了门槛。他的声音里是压着怒意。
“既然你从来……都不把这里当作你的家,那这是我的院子,我凭什么不能进来?”
温昭扶着桌沿的手,全身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是啊,她从来都没有家的。
不知道自己是何姓氏,来自何方。被人捡到,被人收养,又被人嫁入这深深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