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昭把过去那个痛苦的自己,昔日夜晚的惊惧与耻辱,一起埋在了那张病榻上。她亲手撕开还未愈合的血肉,逼着自己从里面站起来。
她不再争辩,她开始按时喝药,勉强进食,她“康复”了,至少在所有人眼里是如此。
她重新出现在人前,苍白,消瘦,但举止得体,甚至还能对别人关切的慰问报以轻浅的微笑。
偶尔有人在她面前,或是不小心提起朝宴那日的变故,或是刻意避讳着,温昭眸中已是一片平静的虚无,附和一句都过去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称赞谢夫人终于想开了,懂事了。
她其实是对什么都无所谓了。
谢危站在她面前,她能看见,但那身影投不进眼底,就像看一件屋子里的摆设,看廊下的一根柱子。
她不在意他是否彻夜守在门外,不在意他眼中布满血丝,更不在意他是否会因她长久的沉默而痛苦,或是终于失去耐心。
一切都与她无关了。
一阵风忽然卷过庭院,明明是盛夏午后的燥热,钻进毯子缝隙时,竟让她感到一丝沁入骨髓的凉意,仿佛往她松垮的骨头缝里钻。
搁在毯子下的她,还是不受控制的蜷缩了一下,整个人像一株繁华落尽后只剩嶙峋枯枝的梅。
谢危的眸色深深,望着她在风中小小只愈发单薄的身影,他终于还是迈开了步子。
他的影子缓缓覆盖上她身上的光。
温昭眼睫颤了颤,始终没有睁开。
谢危在她身旁停下,喉结滚动了一下,才低声开口:“我们和离吧。”
庭院里的蝉鸣似乎都停滞了一刹。
温昭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温昭终于看向他了。
那里面,忽然有了一丝的光亮。
这样很好。她想。
她终于,可以自由了。
不是逃离,她中途逃过无数次,每一次都被手眼通天的他给抓了回来,困在这四方天地里。
她甚至以为自己在做梦,或者出现了幻听。她盯着谢危看了好一会儿。
她忍不住笑了。
“好。”
她几乎是没有片刻犹豫。
说完,她便撑着躺椅的扶手,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转身就走。天水碧的丝毯滑落在地,她也未看一眼。
温昭死后的第三年,秦国舅勾结边将、密谋逼宫的事,在沈止月与谢危的联手布局下彻底败露。
雷霆手段过后,秦氏一党树倒猢狲散,秦太后自请离宫,前往京郊太清观带发修行,青灯古卷了却残生。
沈止月凭借此役积累的威望与谢危在朝中的全力支持,在众多朝臣拥戴下,成了大乾开国以来第一位实权在握的摄政长公主,镇服四方,朝局为之一新。
谢危依然是宰辅,位极人臣,却逐渐交卸了具体政务。他不再每日早朝必至,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疏也多半转送公主府裁决。
外人看来,谢大人是功成身退,淡泊权位了。
他如今甚至有了大把时间,住在了锦瑟院。
那是他后来一直独自居住、却始终保留着旧日陈设的院子。他在哪儿侍弄些花花草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