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所有前来劝慰的人,无论是好友,还是府中老仆,她都给不出好脸色。她笑不出来,也装不出大度谅解的模样。
更为可笑的是,堂堂宰辅谢危,在她面前变得前所未有地谨小慎微,卑微地伺候汤药。
可他越是如此恭敬,她心底那股无名火便越是灼烧得厉害,混杂着厌烦与自我唾弃。
她厌烦他此刻愧疚的弥补,更恨自己为什么就不能硬起心肠,彻底地恨他、怨他?偏偏还能感知到他隐忍的痛楚,这让她更加瞧不起自己。
还有那些闻风而来劝解她的命妇们。
她们带着关切的笑容,说着千篇一律的话:“男人嘛,三妻四妾是常有的事,何况谢大人身居高位……妹妹,你想开些。”
“眼下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赶紧生个嫡子。有了孩子,心就有了倚靠,地位也就稳了。”
“是啊,什么情啊爱啊都是虚的,子嗣才是实实在在的依靠。你年轻,好好调养,定能一举得男,到时谁还能越过你去?”
她听着,心底只是讥笑。她们根本不懂。不懂那种被至信之人亲手置于险境、在众目睽睽下尊严扫地,一次一次被弃是何种滋味。
她们却用那套千百年来、女子当属于“贤妇”的规训来丈量她的伤痛,好像她的痛苦只是因为“不够大度”、“没有子嗣”。
外面的流言蜚语更是甚嚣尘上。有说她出身商户,终究上不得台面,朝宴上失仪是本性粗陋。
有拿她和姜雪宁相比的,说她容色不及,才情逊色,至于德行品性,更是云泥之别,一个天上皎月,一个地上尘泥。
更有恶毒者,说她嫁入宰辅府数年却无所出,是只不会下蛋的凤凰,迟早要被休弃……
终于,她连府中中馈也无力打理。一日,府中庶务被谢危收了回去。
她一日一日地颓丧下去,吃得极少,睡得极浅,身体越来越瘦,瘦到腕骨突出,下颌尖削,昔日合身的衣裙穿在身上,空荡荡地挂着。
谢危日日在床前守着她,喂饭喂药,衣不解带。她总是扬手打翻碗,让他滚。他便默默收拾干净,重新端来一碗,周而复始。
说和的人越来越多,话也越来越重。从委婉的劝解,慢慢变成了直白的说教。那些声音透过门窗,简直无孔不入。
“为人妻子,当以柔顺为德,如此不敬不顺,成何体统?”
“谢大人这般身份,肯如此低姿态,已是仁至义尽。她还要如何?”
“到底是商户出身,少了些大家闺秀的涵养与气度……”
好像一夜之间,所有人世间的“好妻子”、“好母亲”都扑了上来。
她们用无数活生生的例子告诉她,她此刻的怨恨、颓唐、是品行不端,有悖女德。
仿佛就因为她是“谢夫人”,就因为谢危是宰辅,所有人中,认识的,不认识的,甚至只在道听途说里听过她名字的人。
都忽然有了资格,都有了立场,来指责她这个不识好歹,不懂惜福的人两句。她们要她恭顺,要她大度,要她忘记伤痕,眼睛生来便是朝前看的。
不知从哪一天起,床帐内打翻碗盏的声音消失了。
忍受是痛苦的,反抗也一样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