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朝宴回来,她的病起得很快。这次起病,与往常任何一次都不同。
谢府的大夫是换了一波又一波,那些名贵汤药像不要钱似的送进来,然而她的病却不见起色,反而一日日沉重下去。
听闻小黎偷偷说,谢危在书房,把一整套前朝的青玉笔洗都给砸了。
温昭闻言,只觉心头一片麻木的平静,已无波无澜了。
小黎看着温昭的病容还是一如既往的难过得不行,温昭平静地安慰她,说是自己时运不济,身体底子不好,不过是个不痛不痒的伤风罢了。
她原想着趁自己还能恣意妄为的时候,能活得随性些,像沈钰那样四处玩乐,不着家门,却发现自己如今连宰辅府的门都出不了。
倒也不是谁拦着,是那日走到垂花门前,便是一阵眩晕袭来,几乎站立不住。
盛夏的午后,蝉鸣嘶哑,一片生机盎然。谢危远远站在游廊下,目光落在庭院里那个人身上。
温昭正躺在院子葡萄架下的竹制躺椅里晒太阳。浓绿的藤叶透着光细细碎碎地洒在她身上。她闭着眼,身上盖着一条极薄的天水碧丝毯,一只手苍白地垂在椅边,好像要透出光来。
很漂亮。即便病骨支离,依旧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肤若凝雪,能清晰地看见底下淡青的血管。
谢危记得,朝宴之前,他总是喜欢将她揽在怀里,在她腰肢上摸一把,掐一把,心里在想,为何会有女子生得这般柔软,肌肤这般滑嫩,只要稍稍用力就会留下痕迹。
温昭向来要强。即便伤心低落到了极处,她也总是习惯把自己藏起来,用沉默或是看似无懈可击的平静,将内里的波澜与狼狈严严实实地裹好。
谢危想,她大概……是不愿自己见到她这副模样的。甚至,她这辈子可能连见都不想见到他。
自那次朝宴归来后,已经很长一段日子里,温昭已不大同他说话了。不是冷言冷语,而是彻底的的安静。
她照旧喝药,用膳,偶尔在院里坐坐,对他的问询,也只会用一个“嗯”来回应,眼神常常空茫地落在别处,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影子。
如今她住的锦瑟院,对他而言,几乎成了禁地。她没有明令禁止,而是,每一次他一踏进那院门,便能感受到那股弥漫在空气里的疏离与疲惫。
她已经不会赶他了,只是那苍白的脸上愈发明显的倦意,和微微侧过身去的姿态,就足够扎得他进退维谷。
此刻,他只敢这样远远站着,不敢靠近。怕惊扰了她这难得的安宁,更怕走近了,看见她眼底可能残留的灰烬。
她其实早就不怪他了。
刚开始那段日子,她确实活得很痛苦。
每日每夜,都在混乱而血腥的噩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中衣。醒来时,常常分不清身在何处。
那种痛,早已不是身体上的不快,而是精神被反复凌迟后的麻木与空洞。
她终日散发披肩,不施粉黛,倚在床头,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一方被屋檐遮挡的天空。
若是自己争气些,若不是自己轻信了那些人性情义,何至于此?
全是咎由自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