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挽起袖子,亲自培土、浇水、修剪枯枝,只是那微微躬身的背影,落在满院寂寂春色里,显得格外清冷。
姜雪宁与张遮婚后,倒真应了岁月静好四字。
张遮秉公执法,官声清正,如今已擢升刑部尚书。姜雪宁为他育有一子,聪慧伶俐,她自己也并未困于后宅,时而协助张遮整理案卷,时而和三五旧友小聚,眉宇间是沉淀后的安然和满足。
偶尔听闻谢危近况,她会沉默片刻,最终转头将孩子搂得更紧些。
沈钰在秦氏倒台、朝局稳定后,便正式卸下了赤鸢卫统领的职务。她说自己这把“刀”锈了,该入库了。
其实谁都知道,她是倦了这京中纷扰,更不愿再待在这处处留有故人痕迹的地方。
她领了个闲散虚职,开始兑现当年与温昭笑谈时的“宏愿”——到处游山玩水。塞北大漠,江南烟雨,西南密林,都留下了她的足迹。
她寄回京中的信笺,常夹着各地的奇花异草标本或风味独特的糖渍果子,信里写尽风物见闻,活泼肆意,只字不提旧人旧事。
只是每到一个新的地方,她总会去当地香火最盛的庙观,默默上一炷香。
谢府
怎么有种……不祥的预感?
廊下那盆精心养护的白山茶,突然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只见几道人影慌乱地闪过,像是犯了错急于逃离。紧接着,“哐当——哗啦——!”
原是负责擦拭廊柱的小丫鬟,不慎滑了手,肘部撞到了摆放山茶花的高几。那花盆连同里面长势正好的植株,先是猛地一晃,随即失去平衡,从半人高的几面上栽落!
“要命啊——!”一个年纪稍长的仆妇脸瞬间白了又白,“这、这可是大人最宝贝的那盆雪塔山茶!”
周围瞬间死寂,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下人都僵在原地,面如菜色。
谢府上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谢危这三年,亡妻未娶,除了处理必要的政务,几乎将所有的闲暇与心神都倾注在先夫人留下的这座锦瑟院里。一草一木,一桌一椅,皆按原样打理,不容丝毫差错。
尤其是院里这株从先夫人嫁入谢府时就带来的白山茶,品种珍稀,花开如堆雪,皎洁无瑕,谢危常独自在花前久立,或是亲手修剪照料,极少假手他人。
“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啊?”闯祸的小丫鬟已经吓得瘫软在地,“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滑了一下……”
泥土混着残破的花叶散了一地,再不见往日清冷高傲的模样。
几位好友正在谢危府邸后园的凉亭里闲坐,石桌上温着酒,几碟清淡小菜。春风还带着淡淡花香,本该是惬意的。
谢危不再是朝堂上那个令人生畏的谢宰辅,也不再是多年前那个背负血海深仇、眉宇间凝着化不开寒冰的阴郁少年。
他只是褪去了官袍,坐在自家院子里,神色甚至称得上温和。
谢危的前半生,几乎都在算计与无尽的黑暗里度过。
幼年惨遭灭门,身负血仇隐姓埋名,在仇人眼皮底下挣扎求生,每一步都踩着刀尖。
三十岁那年,他阴差阳错娶了温昭。那或许是他灰暗人生里,第一次主动想抓住的一点暖色。
可不过一年。
三十一岁,他便失了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