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她便模模糊糊地想,对谢危来说,姜雪宁大概永远是站在光里的那个人,干净、明亮,值得所有最好的。而自己,也许生来就属于影子和泥泞。
忽然,脚下一陷,冰凉湿黏的感觉一下子裹住了脚踝,竟是踩进了一个积水坑,泥浆溅了满裙子。和多年前记忆里那个狼狈的夏夜,多像啊。
她愣了一下,随即一股说不出的自嘲涌上来,几乎要冷笑出声。
温昭啊温昭,让你不长记性!
活该你,又踩了一脚泥!
她面无表情的把脚抽出来,然后,她一边走一边笑着想。
挺好。
现在这样,挺好。
还不晚。
一点也不晚。
我还没陷进去,我一直都清醒得很。我早就知道谢危还是那个谢危,我根本没投入多少感情,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婚事罢了,我从未当真,从未……
正想着,心底那个被强压了一整日、缩在角落的小小影子,因为一滴雨猝不及防地落入她的眼睛里——“蹭”地一下窜了出来,挣脱了所有束缚,满脸是泪,再也管不住了。
她忽然明白过来,什么保持清醒,什么没投入,不过是自己骗自己!
温昭猛地蹲下身,憋了一整日的呜咽终于冲出来,变成破碎的痛哭。
她答应与他行夫妻之礼,把自己完全交出去的那个晚上……是不是在那一刻,她便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交出了自己的全部?
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暗自欢喜的瞬间,那些因为他一句肯定而泛起的暖意……原来早就在心底扎了根,盘根错节。
直到再也流不出一滴泪,嗓子也哑了。冰凉的夜风吹在泪痕狼藉的脸上,带来刺痛一样的清醒。
她抬手,用袖子狠狠抹掉脸上的湿痕,泥土和眼泪混在一起,一塌糊涂。然后,她撑着膝盖,有点摇晃地站起来,眼睛又红又肿。
谢危。你记住了。
我温昭的心,被人丢过,踩过,早就千疮百孔,也正因为千疮百孔,才够硬。
谢危回到府中已是深夜,府内灯火寂寥,唯独寝居不见温昭身影。他眉峰蹙起,唤来小黎。
“夫人去了何处?”
小黎垂首恭敬答道:“回大人,夫人申时便出门了,说是去沈钰沈大人经营的药铺坐坐。”
马车在街道上疾行,很快便停在沈氏药铺门前。铺面已闭,只侧边小院透出灯光。他径直入内,正在整理药材的沈钰见了他,明显一愣。
“谢相?这般时辰……”沈钰目光掠过他身后,并无温昭身影,心下已然明了三分。
“夫人可在此处?”谢危开门见山。
沈钰抬眼看他,素来恭谨的下属眼中竟透出几分罕见的锐利与讥讽,她扯了扯嘴角:“谢相的夫人,来我这里寻?这话问得……倒是稀奇。”
谢危心上某处背狠狠凿了两下。他眸光沉了沉:“她未曾来过?”
“来过。”沈钰坦然承认,“坐了一盏茶的功夫便走了。”沈钰似在观察谢危的神色,又补充道,“或许……是去了隔壁街的胭脂铺子?夫人有时会去对账。”
谢危脸上的肌肉绷紧了一瞬,仿佛周身的气息陡然冷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