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旧剧院的低语

希望与陷阱，往往只有一线之隔，而这条线，通常由鲜血勾勒。

前往旧区的路途比想象中更加艰难。枯萎的植被倒塌，堵塞了原本就狭窄的街道，他们不得不花费更多时间攀爬或绕行。低洼地带果然如老雷所料，积满了浑浊刺骨的冰水，有些地方甚至深及腰部。每一次涉水而过，都像有无数根冰冷的针扎进骨头里，消耗着本就不多的热量和体力。

零的状况尤其糟糕。冰冷的水几乎让他失去知觉，全靠小汤姆和阿赫半拖半架着前进。他的肺部如同一个漏气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哑的杂音和隐约的腥甜气。玛丽怀里的西蒙依旧昏沉，偶尔发出模糊的呓语。

沉默笼罩着这支小小的队伍，只有涉水的哗啦声、粗重的喘息和寒风刮过废墟的呜咽。老雷像一头沉默的头狼，始终走在最前，警惕的目光扫过每一扇空洞的窗户，每一堆可疑的阴影。

黄昏时分，他们终于抵达了旧区的边缘。这里的建筑更加古老破败，风格与城市中心迥异，许多楼房完全坍塌，形成巨大的瓦砾堆。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淤泥和腐烂物的气味，混合着河水特有的腥气。

按照计划，他们没有直接前往地图上标记的集贸市场，而是选择了一栋相对较高的、可以俯瞰那片区域的废弃建筑——一座有着巴洛克式圆顶的旧剧院。

进入剧院内部，奢华与破败形成了诡异的对比。腐朽的天鹅绒座椅东倒西歪，巨大的水晶吊灯砸落在地，碎成一片闪亮的“尸骸”。壁画剥落，露出下面灰暗的墙体。寒冷和潮湿无所不在。

他们沿着残破的楼梯，小心翼翼地上到二楼的一个包厢。这里视野开阔，厚厚的灰尘覆盖了一切，但也提供了一个相对隐蔽的观察点。

老雷和阿赫拿出路上找到的、勉强还能用的旧望远镜，开始仔细观察远处的集贸市场。

那是一片巨大的、由数个相连的穹顶建筑组成的区域，如今大部分穹顶已经坍塌，露出扭曲的钢架。市场周围散落着废弃的摊位和车辆，地面上能看到大片干涸的、颜色深暗的污渍，不知是血迹还是其他什么。

市场入口处似乎经过人为加固，用废弃车辆和沙袋垒起了简易的工事。看不到任何人影活动，寂静得反常。

“太安静了。”阿赫放下望远镜，眉头紧锁，“不像有活人居住的样子。”

“也可能是躲起来了。”玛丽低声道，轻轻拍着怀里的西蒙。

零靠在包厢冰冷的墙壁上，努力平复着呼吸。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市场，而是被剧院内部某种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感觉所吸引。

是能量。一种极其微弱、近乎枯竭，但又与“深根”系统那种冰冷、侵略性的能量截然不同的……残留波动。它像一丝幽魂，萦绕在这座破败剧院的骨架之中，带着某种……哀伤与不甘的韵律。

这感觉似曾相识。与他之前感知地下网络，与“零”建立连接时的感觉有些类似，但更加微弱，更加……“干净”？没有那种被强行束缚和扭曲的痛苦。

他不由自主地集中起精神，试图捕捉那丝波动。这很冒险，他的意识还未完全从与“零”连接的冲击中恢复，而且任何异常的精神活动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但他无法抑制这种冲动，仿佛那波动在无声地呼唤着他。

他闭上眼，屏蔽掉外界的干扰，将感知缓缓延伸出去。

起初是一片混沌的噪音，灰尘落下的声音，风穿过破洞的呼啸，同伴们压抑的呼吸……然后，他“听”到了。

不是声音，是一种“存在感”。

它来自……下方。舞台的方向。

那感觉更加清晰了。像是一段被遗忘的旋律，一个凝固的姿态，一声未能喊出的台词。它不属于植物网络，它更像是……人类强烈情感与执念在特定环境下留下的……精神烙印？

“深根”系统崩溃，似乎释放了某些被它压制已久的东西。

“有什么发现吗？”老雷的声音将零从恍惚中拉回现实。

零睁开眼，摇了摇头，声音嘶哑：“市场……没看到人。但这里……有点奇怪。”

“奇怪？”老雷警惕地握紧了消防斧。

“不是危险……”零努力寻找着词汇，“像是……回声。过去的……回声。”

老雷显然无法理解这种抽象的描述，他更关心实际的威胁。“保持警惕。阿赫，小汤姆，我们轮流守夜。玛丽，照顾西蒙和零。天亮前，我们必须决定下一步。”

夜幕降临，寒冷加剧。他们不敢生火，只能挤在包厢的角落里，依靠彼此的体温和那几件破旧的衣物抵御严寒。零靠坐在墙边，虽然疲惫，却难以入眠。舞台方向传来的那股微弱的“回声”仿佛拥有魔力，不断撩拨着他的感知。

他仿佛能“看到”昔日舞台上灯火辉煌，演员们盛装出演，台下座无虚席……能“听到”如雷的掌声，激昂的配乐……然后，是一切戛然而止的寂静，被某种外来的、蛮横的力量覆盖、压制……

这种感觉，与他在维生舱中感受到的、属于“零”的痛苦禁锢不同，这是一种文化、一段记忆、一种人类集体情感被强行中断和掩埋的悲怆。

就在他沉浸在这种奇异的感知中时，守夜的小汤姆突然压低声音：“有光！”

所有人瞬间惊醒。

透过包厢破损的窗户，他们看到，在远处集贸市场的方向，黑暗中，隐约亮起了几点微弱的光！不是稳定的灯火，更像是……手电筒或火把的光芒，在移动！

“几个人？”老雷立刻凑到望远镜前。

“看不清……光点晃动……大概……三四个？他们在市场入口附近活动……”小汤姆紧张地汇报。

“是在布置陷阱？还是……”玛丽的声音带着一丝希望。

就在这时，零猛地捂住了头！一阵尖锐的、并非来自物理层面的刺痛感贯穿了他的意识！与此同时，他清晰地感知到，剧院舞台方向那股微弱的“回声”波动，陡然变得强烈而……混乱！

仿佛被远处市场出现的光亮和活人气息所刺激，那沉寂的“回声”苏醒了，并散发出一种混合着恐惧、警告和某种古老敌意的情绪！

“不对……”零嘶哑地开口，脸色在黑暗中显得更加苍白，“那里……市场……有危险……不是‘收割者’……是别的……”

他无法准确描述。那是一种基于精神层面感知的、模糊却强烈的预警。市场里的光芒，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不仅惊动了可能存在的潜伏者，也惊醒了这片废墟中某些沉睡的、非物理形态的……东西。

老雷放下望远镜，脸色凝重。他看了看零异常的反应，又看了看远处那几点诱人又致命的光亮。

信任零那玄乎的“感觉”，还是抓住这看似唯一的生存机会？

冰冷的夜风中，抉择的时刻，再次提前到来。而这一次，他们需要判断的，不仅仅是人类的恶意，还有这片被诅咒的土地本身，所滋生出的、未知的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