抉择的天平,一端是远处黑暗中那几点微弱却诱人的光芒,另一端是零那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源于精神感知的尖锐警告。剧院包厢里,空气凝固得如同冰封。
“危险……什么样的危险?”老雷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锐利地钉在零苍白的脸上。他需要更具体的信息,而不是模糊的“感觉”。
零剧烈地喘息着,试图从那混乱的精神冲击中剥离出有效的信息。舞台方向的“回声”充满了恐惧和警告,而远处市场方向,除了那几点人造的光亮,他还隐约捕捉到一种……粘稠的、弥漫性的、如同无数细小孢子集体振鸣般的……“背景噪音”。那噪音带着一种冰冷的、非人的意志,与“深根”系统的庞大冰冷不同,它更……分散,更……具有渗透性。
“不是人……也不是‘收割者’……”零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包厢扶手上腐朽的天鹅绒,“是……别的东西。像……霉菌?真菌?它们在……发光……那光……是诱饵……”
“真菌?”小汤姆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蘑菇能有什么危险?”
“不是普通的蘑菇!”零猛地抬头,眼中带着残留的惊悸,“它们……有意识……或者说……一种……集体的……本能。那光……在模仿……幸存者的信号……它在……吸引……”
他的话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的咳嗽打断。玛丽怀里的西蒙也仿佛受到了无形的影响,开始不安地扭动,发出痛苦的呻吟。
老雷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信任零的直觉,尤其是在经历了系统崩溃和“零”的意识连接这些超常事件之后。但放弃近在眼前的、可能拥有物资和庇护的“营地”,转而继续在这严寒废墟中逃亡,这个决定同样沉重。
就在他权衡的瞬间——
“砰!”
一声沉闷的、并非来自远处的巨响,从他们下方的剧院大厅传来!像是有什么重物倒塌了!
紧接着,一阵细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如同潮水般从楼梯口蔓延上来!
“什么东西?!”阿赫立刻举起消防斧,挡在众人身前。
小汤姆将露营灯的光束扫向包厢门口。只见昏暗的光线下,无数细密的、散发着幽绿色微光的菌丝,正如同活物般,沿着墙壁和地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它们所过之处,腐朽的木材和织物迅速被覆盖,染上一层诡异的绿光!
空气中也开始弥漫开一股浓郁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气息,正是零之前隐约感知到的味道!
“是它们!它们发现我们了!”零嘶声道,剧烈的精神冲击和眼前的恐怖景象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剧院舞台方向那股警告性的“回声”此刻也变得尖锐而急促,仿佛在催促他们立刻逃离!
“走!从后面走!”老雷当机立断,一把抱起行动不便的西蒙,对玛丽吼道,“跟上!”
阿赫和小汤姆挥舞着武器,试图劈砍蔓延过来的菌丝,但那些东西极其坚韧,被砍断后又会迅速连接,而且数量越来越多,如同绿色的潮水。
他们撞开包厢的后门,冲进一条黑暗的走廊。菌丝紧随其后,如同拥有生命般穷追不舍。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更大、更完整的真菌结构——如同喇叭花般张开、内部闪烁着磷光的菌伞;如同人类手指般蜷曲蠕动的苍白菌索……整个剧院,仿佛正在变成一个活着的、巨大的真菌巢穴!
“这边!”小汤姆指着走廊尽头一扇半开的、通往消防通道的铁门。
他们拼命冲向那扇门。然而,就在距离门口几步之遥时,那扇铁门猛地被从外面撞开!几个黑影堵住了去路!
不是菌丝,是人!
他们穿着破烂的、沾满各色污渍的衣物,脸上带着一种麻木而狂热的诡异表情。他们的眼睛……他们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散发着和菌丝同样幽绿光芒的浑浊体!手中拿着锈迹斑斑的钢管和砍刀。
“被寄生了……”零的心沉到了谷底。这些就是“河岸营地”所谓的“幸存者”?他们已经被真菌控制了!
“滚开!”老雷怒吼一声,将西蒙塞给玛丽,抡起消防斧就冲了上去!阿赫和小汤姆也紧随其后。
战斗在狭窄的走廊里瞬间爆发!这些被寄生者力量奇大,动作僵硬却不知疼痛,即使被斧头砍中,只要不是致命伤,就会继续扑上来。更可怕的是,他们伤口流出的不是红色的血液,而是粘稠的、散发着甜腐气味的绿色汁液!这些汁液溅落到地上,立刻会加速菌丝的蔓延!
零被玛丽拉着,躲在战圈后方,眼睁睁看着老雷他们陷入苦战。走廊前后都被堵死,菌丝和寄生者如同两面夹击的墙壁,在不断压缩他们的空间。
“这样下去不行!”阿赫的肩膀被一根钢管划破,鲜血淋漓,他喘着粗气喊道,“必须冲出去!”
老雷一斧头劈翻一个扑上来的寄生者,目光扫过走廊一侧一扇破旧的、通往舞台上方灯架区域的维修小门。
“从上面走!去穹顶!”老雷吼道,“阿赫,开路!小汤姆,照顾零和玛丽!”
阿赫爆发出最后的力气,用消防斧硬生生在寄生者中劈开一条缝隙,冲向那扇小门。小汤姆搀扶起零,玛丽抱着西蒙,紧跟其后。
老雷断后,挥舞着斧头,抵挡着追兵和蔓延的菌丝。他的动作已经开始迟缓,呼吸如同风箱。
他们冲进维修通道,沿着狭窄陡峭的铁梯向上攀爬。下方,菌丝和寄生者的嘶吼声紧追不舍。
终于,他们爬到了剧院圆顶下方的结构层。这里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钢梁和废弃的机械设备,寒冷的风从破损的穹顶缺口呼啸灌入。
暂时安全了……吗?
零靠在冰冷的钢架上,向下望去。只见整个剧院大厅几乎已经完全被幽绿色的菌丝覆盖,如同一个巨大的、正在搏动的真菌内脏。那些被寄生者在菌毯上蹒跚移动,如同忠诚的卫兵。而舞台方向,那股警告性的“回声”已经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似乎已被这菌巢的力量彻底压制或吞噬。
远处,集贸市场的方向,那几点诱人的光芒依旧在闪烁,像是在嘲笑着他们的侥幸。
他们被困在了这里。下方是致命的菌巢,外面是严寒和未知的“收割者”。食物、药品、燃料……所有生存物资都已见底。西蒙的病情在加重,老雷和阿赫也受了伤。
希望,如同这破败穹顶外那点可怜的星光,遥远而黯淡。
老雷瘫坐在钢梁上,撕下布条包扎着阿赫的伤口,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疲惫和……一丝绝望。
“我们……还能去哪?”玛丽抱着西蒙,声音带着哭腔。
零看着下方那片幽绿的、搏动着的菌巢,感受着空气中那无处不在的、冰冷的真菌意志。它不像“深根”系统那样试图同化一切,它更像是在……生长,在扩张,将一切有机物转化为它的一部分,构建属于自己的……生态。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掠过零的脑海。
这真菌网络……它似乎拥有某种独立的、原始的集体意识。它捕猎,它寄生,它扩张。但它的核心是什么?它有没有……像“深根”系统那样的核心节点?或者,它更像一个分布式的、难以被彻底摧毁的生命体?
如果无法摧毁……能否……干扰?甚至……利用?
这个想法让他自己不寒而栗。与虎谋皮,风险远比面对“收割者”更大。
但,他们还有选择吗?
零的目光,再次投向下方那幽绿的、如同活物般呼吸的菌巢。冰冷的真菌低语,仿佛直接在他脑中响起,充满了原始的饥饿与生长的欲望。
绝境之中,最危险的,或许不是眼前的敌人,而是……被迫与魔鬼达成的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