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像一块脆弱的冰,在现实的触碰下瞬间布满裂痕。刚刚从维护站带回的微薄收获带来的短暂振奋,被入口处陌生的脚印彻底碾碎。空气中弥漫的不再只是霉味和病气,更添了一层冰冷的、铁锈般的危机感。
“收割者……”小汤姆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声音里的恐惧几乎凝成实质。连一向沉稳的老雷,眉头也锁成了死结。
“收拾东西!立刻!马上!”老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心上。“只带必需品!食物、药品、武器、那两台收音机!快!”
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时间庆幸。幸存者们像被惊扰的蚁群,迅速而沉默地行动起来。玛丽一把抱起因为发烧而昏沉的西蒙,用能找到的最厚实的布料将他裹紧。阿赫和小汤姆将找到的抗生素、工具和那宝贵的收音机塞进几个破旧的背包。老雷则快速检查着每个人的武器,将磨尖的铁钎和消防斧分发到位。
零看着这忙乱却有序的一幕,心脏在瘦弱的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他帮不上太多忙,身体依旧虚弱,只能勉强将自己那点少得可怜的物品——几件破旧衣物,一块炭条,一张他凭记忆绘制的地图草稿——收拢起来。
“他们……会追来吗?”零嘶哑地问,声音在紧张的气氛中几乎微不可闻。
“不知道。”老雷头也不抬,将一捆绳子甩上肩头,“但‘收割者’就像秃鹫,闻到一点血腥味就不会放过。他们发现了这里,就一定会再来。我们不能赌。”
几分钟后,所有人都准备就绪。他们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短暂提供过庇护的阴暗地下室,然后鱼贯而出,重新投入外面那片灰暗、寒冷且危机四伏的废墟。
寒风立刻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大雪。他们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能依靠零那份粗糙的地图和老雷对城市废墟的熟悉,向着与脚印来向相反的方向,尽可能快速地移动。
零的体力很快耗尽,肺部像破风箱一样嘶哑作响,每迈出一步都感觉腿脚如同灌铅。小汤姆和阿赫不得不轮流搀扶着他。玛丽抱着西蒙,脸色苍白,但脚步却异常坚定。老雷则始终走在最前面,像一头警惕的老狼,时刻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他们穿过倒塌的高架桥,绕过被废弃车辆堵塞的街道,尽量选择隐蔽的小路和建筑内部穿行。枯萎的植物残骸在脚下发出咔嚓的碎裂声,除此之外,只有风穿过废墟空洞的呼啸,以及他们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
寂静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迫。
几个小时后,他们找到了一处临时的藏身点——一座半塌的图书馆。二楼的一个阅览室相对完整,巨大的书架倒塌下来,形成了一个狭窄但可以遮蔽风雨的角落。
精疲力尽的众人瘫坐在地上,几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玛丽立刻给西蒙喂了水和一点点磨碎的抗生素,男孩依旧昏睡,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小汤姆检查着那两台老式收音机,试图调试频率,寻找“守望者”的信号,但除了滋滋的电流噪音,一无所获。
老雷和阿赫则在入口处布置简易的预警装置——用细线绊上几个空罐头。
“我们得弄到更多食物,”老雷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声音低沉,“还有燃料。这点东西,撑不了几天。”
零靠着倒塌的书架,感受着木质纹理透过薄薄衣物传来的冰凉。他看着手中那台沉重的收音机,又看了看外面灰暗的天空。寒冷和饥饿是迫在眉睫的敌人,而“收割者”则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地图……”零嘶哑地开口,将那张炭笔草图摊开在地上,“这里……往东,有一个……旧区的……集贸市场。地下……可能还有……没被完全搜刮的……仓库。风险……很大。”
老雷凑过来看,眉头紧锁:“旧区?那里靠近河,地势低,现在不知道淹成什么样了。而且,‘收割者’的活动范围很可能覆盖那里。”
“但……那里……也可能有……其他人。”零艰难地说,“幸存者……也许……可以交换……信息。”
抱团取暖,在这残酷的世界里,是另一种形式的赌博。你可能找到盟友,更可能引狼入室。
就在这时,一直调试收音机的小汤姆突然低呼一声:“等等!有信号!很弱……但好像……不是‘守望者’!”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小汤姆小心地调整着旋钮,断断续续的、夹杂着巨大噪音的人声从收音机里传了出来:
“……重复……这里是……‘河岸营地’……我们……在旧区……集贸市场……地下避难所……”
“……有干净的……水……部分食物储备……”
“……寻求……药品……燃料……技术交换……”
“……警告……警惕……‘收割者’……他们……在附近活动……”
“……如有……收到……请……在……日落时分……用……三短一长……闪光……信号……回应……”
信号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再次被噪音淹没。
阅览室里一片寂静。
河岸营地。旧区集贸市场。和他们刚才讨论的地点完全一致!
是巧合?还是陷阱?
希望与怀疑再次交织。一个拥有干净水和食物储备的营地,无疑是巨大的诱惑。但偏偏出现在这个敏感的地点,还主动发出邀请,并且提到了“收割者”的威胁。
“太巧了。”阿赫第一个打破沉默,语气充满不信任,“就像等着我们往里面跳。”
“也可能是真的幸存者,”玛丽抱着西蒙,低声道,“他们也需要药品,西蒙需要更好的环境和治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老雷身上。
老雷盯着那台沉默的收音机,又看了看零,最后目光扫过每一个同伴疲惫而渴望的脸。西蒙微弱的咳嗽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们不能待在这里等死,”老雷最终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但也不能一头撞进去。”
他看向零和小汤姆:“记住那个频率和信号方式。我们靠近旧区,观察。如果可能,先远远地看看那个集贸市场的情况。如果是陷阱,我们立刻撤。如果……”他顿了顿,“如果真有营地,也许……这是我们活下去的唯一机会。”
决定做出了。目标:旧区集贸市场。目的:确认“河岸营地”的真伪,并尽可能获取物资。
生存的博弈,在严寒与废墟之上,再次展开。他们如同在薄冰上行走的旅人,每一步都可能踏碎脚下脆弱的支撑,坠入冰冷的深渊。
而远方,旧区的方向,那片未知的阴影中,等待他们的,究竟是温暖的篝火,还是更加锋利的寒刃?
无人知晓。
他们只知道,停下,就是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