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是奢侈的,尤其是在严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的废墟里。零的提议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幸存者们麻木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旋即被更现实的忧虑淹没。
“技术?”老雷用一块粗糙的石头磨着一根铁钎的尖端,头也没抬,“这鬼地方,电没有,网络没有,连他妈干净的水都难找。技术能变出吃的?还是能把这见鬼的天气变暖和?”
零沉默了。老雷说的是事实。他脑中那些关于能量矩阵、生态循环、信息网络的复杂知识,在这片回归原始蛮荒的废墟上,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就像一个手握精密仪器设计图的人,却被扔回了石器时代。
“但他说系统崩溃了,”那个叫玛丽的瘦小女人低声说,她正小心地缝补着一件破旧的童装,“那些怪物……确实不见了。这总是好事。”
“好事?”老雷哼了一声,“怪物是没了,可冬天来了!以前好歹不冷不热,现在呢?看看西蒙!”他指向角落里一个蜷缩着的、不断咳嗽的男孩,“再找不到药,找不到更暖和的地方,我们撑不过这个冬天!”
零看向那个男孩,西蒙,大概七八岁的样子,脸颊烧得通红,呼吸急促。简陋的避难所——一个加固过的地下室,虽然阻挡了外面的风雨,但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病弱的气息。仅有的几个睡袋破旧不堪,燃料更是稀缺,只能用来烧开少量饮用水。
绝望是具体的,是西蒙压抑的咳嗽声,是老雷磨铁钎时那烦躁的沙沙声,是玛丽缝补衣物时那紧蹙的眉头。
零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霉味的空气。知识无法直接变出物资,但或许能指引方向。
“我……知道一些地方,”他嘶哑地开口,声音依旧难听,但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更可信,“旧的……医疗站,仓库。可能……有遗留的东西。还有……城市的……地下管网图。也许……能找到更安全……更暖和的路线……或者……去‘守望者’信号源的……路。”
他在地上用一根炭条,凭借记忆,画出了附近区域粗略的地下管道和地铁隧道线路。这些知识,部分源于他参与城市早期规划的记忆碎片,部分来自在维生舱中被禁锢时,被动接收到的、系统监控城市结构的信息。
老雷停下了手中的活,凑过来看。玛丽也放下了针线。其他几个幸存者,包括两个一直沉默寡言的男人,也围了过来。地图,哪怕是粗糙的示意图,在这片失去方向的世界里,也代表着某种程度的掌控感。
“这里,”零指着一个点,“有个……旧地铁维护站。可能……有工具,也许……还有废弃的……发电机。这里,”他又指向另一条线路的尽头,“靠近……信号传来的……大致方向。”
“维护站我们知道,”一个沉默的男人开口,他叫阿赫,“里面早就被搜刮空了,而且深处有积水,不安全。”
“不一定……全部。”零努力回忆着,“有些……备用仓库……地图上……没标。在……更下面。”
讨论持续着,带着怀疑,也带着一丝被点燃的微光。最终,他们决定冒险去那个维护站看看。不是因为完全相信零,而是因为别无选择。坐以待毙,只有冻死或病死在。
准备是仓促而简陋的。武器是磨尖的铁钎和消防斧,照明是几盏快要耗尽燃料的露营灯和自制的火把。食物和水分给了外出的小队最低限度的份额,大部分留给了生病的西蒙和看守营地的玛丽。
零的身体依然虚弱,走在残垣断壁间气喘吁吁。老雷和阿赫走在前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另一个年轻些的男人,叫小汤姆,跟在零身边,时不时扶他一把。
城市死寂得可怕。枯萎的藤蔓像巨蟒的干尸般垂挂在建筑骨架上,风穿过空荡的窗框,发出呜咽般的声音。他们经过一些完全转化的“树人”残骸,它们保持着生前的姿态,却已彻底碳化,一碰就碎,仿佛已经死去了千百年。
维护站的入口被坍塌的混凝土块半掩着。里面漆黑一片,散发着浓重的铁锈和积水的气味。老雷和阿赫率先钻了进去,零和小汤姆紧随其后。
借助摇曳的火把光芒,他们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停放着几节锈迹斑斑的地铁车厢。地面上有深深的积水,冰冷刺骨。空气污浊。
他们小心翼翼地探索着。正如阿赫所说,表面能看见的地方,所有可能有用的东西早已被洗劫一空。
“看那里。”零指着车厢底部,靠近轨道的一侧,水面之下,似乎有一个被淤泥半掩的、不起眼的金属盖板。“检修通道……可能……通往下面。”
阿赫咒骂了一声,但还是和老雷一起,费力地撬开了那沉重的盖板。下面是一条更窄、更深的通道,同样有积水,但似乎没那么深。
“我下去看看。”小汤姆自告奋勇,他年轻,身手灵活些。
他深吸一口气,潜入冰冷污浊的水中。几分钟后,他猛地冒出头,抹了一把脸,脸上带着兴奋:“下面有个小房间!门锁着,但看起来没被破坏过!”
希望之火似乎亮了一些。
他们轮流潜入,用工具撬开了那扇锈死的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储藏室,货架上竟然真的堆着一些东西!几箱未开封的工具,一些绝缘电缆,几桶尚未完全凝固的工业润滑剂,甚至……还有两台老旧的、手动曲柄发电的应急收音机,以及几盒受潮但或许还能用的电池!
更重要的是,在一个密封的金属箱里,他们找到了少量抗生素和消毒用品!虽然过期了,但在这种情况下,无疑是救命的东西!
“妈的!真有你的!”老雷重重拍了零的肩膀一下,力道大得让零踉跄了一下,但他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近乎笑容的表情。
回程的路上,气氛轻松了不少。虽然找到的东西不足以根本改变处境,但这是第一次主动出击并获得回报。那两台收音机尤其珍贵,意味着他们可以更清晰地接收外界信号,或许能与“守望者”建立联系。
然而,当他们快要回到避难所时,走在最前面的阿赫突然停下脚步,举起拳头示意安静。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的痕迹。在厚厚的灰尘和落叶中,有一些不属于他们的、新鲜的脚印!脚印凌乱,不止一个人,而且方向正是朝着他们避难所的位置!
老雷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示意小汤姆照顾零,自己和阿赫如同猎豹般,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
零的心沉了下去。在这片废墟上,幸存者不一定意味着同伴,更可能意味着……争夺稀缺资源的敌人。
几分钟后,老雷和阿赫回来了,脸色难看。
“有人来过了,”老雷压低声音,语气冰冷,“大概四五个人。在入口附近转悠了很久,没进去,但肯定发现了我们。”
“是‘收割者’吗?”小汤姆的声音带着恐惧。
“不知道。脚印不像是他们的风格……但也没差。”老雷看向零,“我们得尽快转移。这里不安全了。”
刚刚燃起的微光,瞬间被更浓重的阴影笼罩。生存,不仅仅要面对严冬和疾病,还要面对……同类。
零看着手中那台沉重的、老旧的收音机,又看了看远处他们那简陋的、刚刚带来一丝希望的避难所。
废墟之上,短暂的安宁被打破了。新的威胁,已经露出了獠牙。而他们,必须在严寒和未知的敌人夹缝中,找到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