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是一株生长在尸骸旁的嫩芽，脆弱得需要屏住呼吸才能察觉。
“零”跪在焦土上，指尖传来的那一点冰凉绿意，是这个世界在他记忆中第一次纯粹的、不含任何诡异活性的生命触感。它不属于“深根”，它只是它自己，在灰烬与寂静中，遵循着古老的法则破土而出。
他抬起头，灰蒙蒙的天空不再是凝固的橙红死幕，云层缓慢移动，投下变幻的光影。风带来了真正的寒意，刺骨，却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自然轮回的清澈。永恒秋天结束了。随之而来的，是真实的、未被操控的季节——或许是晚秋，又或者，是初冬的凛冽前奏。
自由的感觉并不愉悦，反而带着巨大的空虚和沉重。压垮脊梁的庞大系统意志消失了，但随之卸去的，还有那种被“安排”的、麻木的确定性。现在，每一个下一秒都充满了未知，需要他自己去面对，去抉择。
他艰难地站起身，赤裸的身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长期囚禁和维生液浸泡使得他的肌肉萎缩严重，每走一步都如同踩在针尖上。他看了一眼那具与焦土融为一体的残骸——那个毁灭了他也拯救了他的“标记个体”，没有名字，没有墓碑，只有一株新芽作为无声的墓志铭。
他必须离开这里。需要衣物，需要食物，需要水，需要……找到其他可能的存在。
“守望者”的信号曾短暂出现，那是方向。
他蹒跚着，在死寂的废墟间跋涉。景象触目惊心。曾经疯狂滋生的活性植被大规模枯萎，失去了那妖异的磷光，变成了真正的、正在腐烂的植物遗骸。那些游荡的转化者也消失了，仿佛随着系统崩溃一同化为了尘土。世界仿佛被一场无形的瘟疫清洗过，留下了最彻底的荒芜。
寂静。不再是低语充斥的寂静，而是万物凋零后的死寂。这种寂静，比之前更让人心慌。
他找到了一间半塌的废弃商店，从散落的货架废墟中扒出几件沾满灰尘但还算完整的衣物，勉强御寒。食物是更大的难题。所有包装食品都已腐败变质，他只能依靠寻找一些未被污染的、凝结在破损管道里的冷凝水维生。
几天后，他遭遇了第一场雨。
不是酸雨，只是冰冷的、正常的雨水。雨水洗刷着废墟的污浊，也带走了最后一点温度。他躲在一个残破的屋檐下，看着雨帘如幕，浑身冻得僵硬。真实的冬天，正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宣告它的到来。没有“永恒秋天”的缓冲，生存环境急剧恶化。
一天夜里，他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不是植物的蠕动，而是……某种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他屏住呼吸，握紧了一根当作拐杖的锈蚀钢筋。
黑暗中，几个身影从废墟的阴影里慢慢挪了出来。他们穿着破烂但厚实的衣物，脸上布满污垢和疲惫，手中拿着自制的武器——绑着刀片的木棍，或是沉重的扳手。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警惕、恐惧，但最重要的是，那是属于人类的眼睛。
幸存者。真正的、未被转化的幸存者。
他们看到了“零”，显然也吃了一惊。双方僵持着，互相打量，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不信任。
“你是谁？”为首的一个高大男人哑着嗓子问道，手中的铁管指向“零”。
“零”张了张嘴，却发现长期不说话使得他的声带如同生锈的门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我……从那边来。”他艰难地指向维生舱的方向。
“那边？”另一个瘦小的女人警惕地打量着他苍白病态的皮肤和身上残留的疤痕，“那边是‘根巢’的方向！没人能从那里活着出来！除非……”她的眼神变得惊恐，“你是它们变的？！”
“不！”零急忙摆手，动作虚弱却急切，“系统……‘深根’……崩溃了。我……逃出来的。”
他费力地解释着，词汇破碎，逻辑混乱。但“深根崩溃”这几个字，显然触动了那些人。他们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我们听到了巨响……像打雷，但又不一样。”高大男人语气稍微缓和，“然后，那些该死的藤蔓和‘树人’就开始成片地枯萎……我们才敢稍微出来活动。”他盯着零，“你说的是真的？那鬼东西真的完了？”
零用力点头，试图用最肯定的眼神回应。
经过一番紧张的盘问和观察，这些幸存者暂时相信了零并非威胁。他们是一个小小的、躲藏在下水道和坚固地下室里的幸存者团体，只有十几个人，在末日中挣扎求存了不知多久。
他们给了零一点宝贵的食物——一块硬得像石头、需要用水泡软才能下咽的压缩干粮。零狼吞虎咽，感受着食物真实的、 albeit 粗糙的味道，眼眶有些湿润。这是久违的人间的滋味。
通过断断续续的交谈，零了解到，像他们这样的小团体可能还有不少，都分散在城市的废墟中，像老鼠一样躲藏着。 “守望者”的信号他们也偶尔能收到，但距离太远，中间隔着大片未知的危险区域，他们无力前往。
“冬天来了，”高大男人，他们叫他“老雷”，忧心忡忡地看着阴沉的天空，“以前有那鬼系统，虽然可怕，但至少天气不冷不热。现在……我们存的燃料和食物，撑不了多久。”
生存的难题，从对抗诡异的转化，回归到了最原始的抗争：严寒、饥饿、疾病。
零看着这些面容憔悴但眼神顽强的人，看着他们简陋的庇护所和微薄的物资，心中百感交集。他曾经是那个疯狂计划的缔造者之一（尽管他后来成了最大的受害者），而眼前这些，是计划的余烬，是文明崩塌后最后的火种。
他能做什么？他这具残破的身体，几乎是个累赘。
但他有知识。关于“深根”系统，关于这个城市地下管网的结构，关于能量……或许，他能找到办法，帮助这个小团体，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想起那株新芽。希望渺茫，但并非不存在。
“我……懂一些技术，”零嘶哑地开口，看向老雷，“也许……可以试试……改善这里……或者，找到去‘守望者’基地的路。”
老雷和其他人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怀疑，也有一丝微弱的期待。在这个一切都需要重头再来的世界里，任何一点可能的知识和帮助，都值得冒险一试。
寒风呼啸着刮过废墟，卷起地上的灰烬。
秋天彻底终结了。
但活下来的人，必须面对的第一个敌人，是即将到来的、无比真实的严冬。而希望，如同那株新芽，必须在冰雪覆盖之前，扎下尽可能深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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