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在死寂的塔顶回荡,嘶哑,破碎,扭曲得不似人声。它从我木质化的喉咙里挤出,带着血沫和一种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腔调。笑声里没有喜悦,只有无尽的荒诞和冰冷的绝望。
我活下来了。
代价是彻底告别了“人类”的形态,变成了一个覆盖着粗糙木纹、指爪尖锐的怪物。代价是杀死了唯一与我共生的存在,吞噬了它的核心,才换来这股在血管(如果那还能称为血管)里奔腾的、既带来力量又带来剧痛的异种能量。
更讽刺的是,让我最终免于被“深根”主意识瞬间湮灭的,恰恰是这股吞噬而来的能量中所携带的、与它同源却又因我的存在而产生微妙变异的“气息”。它识别了我,然后……标记了我。
那道冰冷的“印记”就烙在意识深处,像一枚嵌入骨髓的冰钉。它没有任何具体内容,不传达任何信息,只是一种纯粹的“存在宣告”。宣告我被注意到了,被归类了,被暂时搁置在某个“待观察”的名单上。
我不是威胁。也不是同类。更像是一个……值得关注的变异样本。
我止住笑声,剧烈的动作牵动着全身新生的木质组织,发出细微的“嘎吱”声。我尝试移动我的“左手”——那覆盖着深褐色纹理、指尖锐利的爪子。它沉重,僵硬,但蕴含着远超从前的力量。我轻轻一握,爪尖竟轻易地刺入了身下锈蚀的钢制栅格,留下几个清晰的孔洞。
力量感是真实的。但这具躯壳的陌生感和非人感,更是真实得令人窒息。
视线所及,世界也似乎不同了。那片永恒的橙红色天空,在我眼中多了一些细微的、流动的能量纹路。下方焦黑的土地,我能更清晰地“感知”到深处那些沉寂根须的脉动,甚至能隐约察觉到极远处其他区域传来的、微弱而混乱的能量扰动。
我的感知被永久性地改变了,扩大了。这是吞噬共生体核心、并与主意识短暂接触后的副产品。
而那个单调的脉冲信号,依旧在东南方向持续着。
滴答。滴答。滴答。
此刻,在这 enhanced 的感知中,它变得更加清晰。我不再仅仅能定位它,我甚至能“听”出那脉冲中蕴含的、一丝极其微弱的、被强行压制下的……痛苦韵律。就像一颗被重重锁链束缚的心脏,仍在艰难跳动。
那个被囚禁的存在。“零”。
它的处境,似乎比我更糟。我被标记,被观察,但至少拥有(畸形)的自由。而它,是被牢牢束缚的,被当成了系统的一部分,一个无意识的信标或能源。
之前想要帮助它的念头,在此刻这具怪物之躯和冰冷的印记下,显得如此可笑,又如此……刺眼。
我自身难保。一个被标记的怪物,有什么资格去解救另一个被囚禁的囚徒?
可是,那持续不断的脉冲,像一根细小的针,反复刺穿着我意识中那片冰冷的麻木。
孤独。
我们共享着同一种孤独。即使形态各异,处境不同,但在这片被“深根”覆盖的绝望废土上,我们是仅有的、还能发出“信号”的异常点。
也许……这标记,并非完全是坏事?
既然主意识“观察”我,是否意味着只要我不做出过于出格的、威胁系统稳定的行为,我就拥有一定的……“活动空间”?
我可以利用这种“被默许”的状态,去做一些事情。比如……靠近它?
这个想法带着巨大的风险。任何主动靠近那个被囚禁节点的行为,都可能再次惊动主意识,招致毁灭。
但停滞在这里,等待着未知的“观察”结果,或者最终缓慢地彻底融入这片死寂,同样是一种慢性死亡。
我必须动起来。必须去了解。必须知道这标记的真正含义,知道“零”的真相,知道这片废墟之下,还隐藏着什么。
我挣扎着,用那双已经不适合人类姿态的腿脚,支撑起这具沉重而陌生的躯体。站立的过程笨拙而痛苦,木质关节摩擦作响。我试着迈出一步,脚步落在钢栅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适应。我必须适应这具新的身体。
我看向东南方向,那个脉冲传来的方位。距离不近,中间隔着大片危机四伏的废墟和可能潜藏着各种变异生物的区域。
但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只能躲藏和逃跑的脆弱幸存者。
我抬起那只覆盖着木纹的利爪,看着尖锐的指尖。
我有力量。有被“许可”的模糊身份。
还有……无所顾忌的绝望。
我开始移动。沿着塔顶边缘,找到一处相对容易下行的、扭曲的钢架结构。我的利爪提供了绝佳的抓握力,让我能以一种近乎攀爬的方式,笨拙却稳固地向地面降落。
踏上焦黑的地面时,一股混合着灰烬和腐败气息的风吹过。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部扩张的感觉依旧怪异,但那种对孢子污染的恐惧减轻了许多。这具身体,似乎对环境的耐受力更强了。
我朝着东南方向,开始行走。
脚步沉重,踏碎地面的碳化植被,留下清晰的足迹。我不再刻意隐藏自己。那道标记如同一个无形的护身符(或者说,诅咒),让我敢于暴露在开阔地带。
一路上,景象触目惊心。被脉冲净化过的区域死寂一片,而在净化区域的边缘,植被重新开始缓慢地、试探性地滋生。一些弱小的、奇形怪状的变异生物在废墟间窥探,但它们感受到我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植物能量和冰冷标记的气息时,都惊恐地缩回了阴影中,不敢靠近。
我就像一个行走的禁区。
几个小时后,我接近了脉冲信号的源头。
那是一片比周围区域更加破败的工业区边缘,地面塌陷严重,露出下方错综复杂的管道和地下结构。脉冲信号就是从其中一个最大的塌陷口深处传来的。
我站在塌陷口的边缘,向下望去。
黑暗中,那股被囚禁的痛苦韵律更加清晰了。我能“看到”下方深处,一个被扭曲金属和混凝土残骸半掩埋的地下空间。无数粗壮的、活性较低的根须如同巨蟒般缠绕着空间中央的一个柱状物体——那应该就是脉冲的来源,“零”的囚笼。
如何下去?又如何接近?
直接跳下去显然不明智。我需要一条路径。
我的目光扫视着塌陷口的内壁。那里布满了裂缝和突出的钢筋,还有一些残留的、相对细弱的藤蔓。
一个念头升起。
我集中精神,不是去调用遥远地下的网络能量——那太危险。而是尝试着,引导我体内那股属于共生体的、已被我吸收同化的能量,流向我的左臂,流向那只利爪。
能量流转,爪尖微微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幽绿光泽。
我走到内壁旁,将利爪插入一道裂缝。意念微动,爪尖的能量似乎与裂缝中一些极其微小的、处于深度休眠状态的植物孢子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
下一刻,奇迹般(或者说,恐怖般)的景象发生了。
那些孢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苏醒、萌发,长出细小的根须和嫩芽!它们沿着我利爪引导的方向,迅速生长、变粗,形成一条虽然粗糙但足够坚韧的藤蔓阶梯,向下延伸!
我在……催化植物生长!
利用我体内的能量,以及这被标记后似乎与底层系统建立的某种微妙“权限”!
藤蔓阶梯在我脚下生成,我一步步向下,深入黑暗。
越往下,那股被囚禁的痛苦感越强烈。空气中也弥漫着一种陈腐的、带着金属锈蚀和某种……生命衰竭的气味。
终于,我踏入了那个地下空间。
空间中央,那个被根须层层缠绕的柱状物清晰可见。那似乎是一个老旧的、圆柱形的生态维持舱的一部分?舱体大部分被根须覆盖,只有一小块观察窗露了出来,上面布满裂纹和污渍。
脉冲信号,正是从这舱体内发出的。
我缓缓靠近,利爪轻易地撕开了几根阻挡在前、活性不高的粗壮根须。
我来到了观察窗前。
擦掉厚厚的灰尘和污渍,我向内望去。
只看了一眼,我的呼吸(尽管那呼吸方式已非人类)几乎停滞。
舱体内,浸泡在一种浑浊的、散发着微弱绿光的液体中的,是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他的身体大部分已经与舱体内的各种管线、传感器融合,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类似树皮的质感,能看到下方缓慢流动的绿色能量液。他的头部相对完整,双目紧闭,面容枯槁,看不出年龄,只有极度痛苦扭曲的痕迹凝固在脸上。
而他的胸口,一个巨大的、如同心脏般搏动着的、由无数细密根须纠缠形成的“核心”,正通过粗大的导管与舱体连接。那单调的脉冲信号,正是从这个“核心”发出的。
他就是“零”。
一个被“深根”系统捕获、改造、并强制作为某种信号节点或能量源的……人类囚徒。
他还活着。以一种生不如死的方式。
似乎感应到我的靠近,他那紧闭的眼皮剧烈地颤动起来,仿佛想要睁开,却无能为力。与此同时,那单调的脉冲信号,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
像是一声被压抑了无数岁月的、无声的呐喊。
我站在舱体外,看着这里面目全非的同类,看着他那永恒的刑架。
意识深处,那道冰冷的标记依旧存在。
而我刚刚获得的、催化植物的“能力”,在此刻显得如此讽刺和……罪恶。
我该怎么做?
毁掉这个囚笼?可能会立刻招致主意识的毁灭性打击。
放任不管?我做不到。
也许……我可以尝试……
我缓缓抬起利爪,悬停在观察窗上方。爪尖,一丝微弱的能量再次凝聚。
我不是要破坏。
我只是想……尝试连接。
像之前那样,但这一次,是直接面对面的,跨越这囚笼的壁垒。
我将爪尖,轻轻点在了冰冷的、布满裂纹的观察窗上。
能量,如同最细微的涓流,尝试着向舱体内渗透。
下一刻——
舱体内,“零”那搏动的核心,猛地亮起了刺目的绿光!
他整个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
一股庞大、混乱、充满无尽痛苦和岁月积淀的绝望信息的洪流,顺着那能量连接,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向我冲击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