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接建立的瞬间,不是涓涓细流,是堤坝崩塌。
一股无法形容的、混杂着数个维度信息的狂暴洪流,顺着我爪尖那微弱的能量通道,以摧枯拉朽之势冲入我的意识!这洪流并非有序的数据,而是最原始的感受、记忆碎片和纯粹的痛苦,如同海啸般将我吞没!
痛苦! 首先是无边无际的痛苦!不是肉体上的疼痛,而是灵魂被撕裂、被禁锢、被无限拉长碾碎的意识层面的极致煎熬!每一个“滴答”的脉冲,都代表着一次这种酷刑的循环!这痛苦如此浓烈,几乎瞬间就要将我的自我意识冲散、同化!
图像碎片: 破碎的画面在痛苦的海浪中翻滚闪烁——
一个明亮的实验室,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匆忙穿梭(是“零”吗?他看起来年轻,眼神狂热而专注)。
复杂的全息设计图在空中旋转,标题赫然是:【“深根”协议- 生态调控核心】。
欢呼声,香槟杯碰撞,庆祝“永恒秋天”启动的前夜。
然后,是地狱般的景象:植物失控疯长,人群在街头异化,天空被染成不变的橙红。
最后,是黑暗,被束缚,被冰冷的根须刺入身体,意识被强行抽取、束缚在这个该死的维生舱里,成为一个永恒的活体电池!
声音碎片: 尖叫、哀嚎、玻璃碎裂、植物根须蠕动生长的沙沙声、还有……一种冰冷的、非人的电子合成音,反复宣读着某种指令:【节点零号,意识同步率提升至78%……协议同化进行中……】
感知叠加: 我同时“感觉”到自己被禁锢在冰冷粘稠的液体中,每一寸“皮肤”(如果那还算皮肤)都与管线融合的异物感;又“感觉”到自己站在舱外,爪尖触碰着冰冷的观察窗。两种感知叠加,时空错乱,让我几欲呕吐(尽管这具身体已失去呕吐的功能)。
这股信息洪流太庞大了,太混乱了,太痛苦了!它属于“零”,属于那个被囚禁了不知多少岁月、意识已被折磨得支离破碎的存在!我只是一个接触点,却要承受这积累了无数时日的绝望总和!
我的木质化身躯剧烈颤抖起来,利爪死死抠住观察窗,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意识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那道主意识留下的冰冷标记也在这冲击下微微发亮,似乎在进行评估,判断我这“样本”是否能承受住这种级别的信息污染。
我不能被冲垮!如果我的意识在这里消散,要么彻底变成白痴,要么就会被“零”这无尽的痛苦同化,成为另一个囚笼中的哀嚎灵魂!
残存的、属于“李维”的意志,那点微弱的求生欲,在这毁灭性的洪流中死死坚守着。我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拼命回忆着那些属于“人”的、温暖的碎片——芷薇的笑容(尽管已模糊),阳光的真实温度,一杯干净的水的味道……用这些来锚定即将溃散的自我。
同时,我尝试着不再被动承受,而是主动地去“梳理”这股洪流。我不是要吸收它,而是像疏导洪水一样,引导它,理解它。
我聚焦于那些关于“深根”协议的图像和声音碎片。
渐渐地,一些关键信息从混乱中浮现出来:
“……生物协振……不是副作用……是协议核心……”(一个研究人员惊恐的声音)
“……利用全球植物网络作为神经载体……统一意识场……”(冰冷的合成音指令)
“……节点必不可少……人类意识作为……稳定锚点……和……初始指令源……”(“零”自己年轻时的声音,带着狂热)
碎片拼凑出一个可怕的真相:
“永恒秋天”计划根本不是什么气候调控!它是一个疯狂的、旨在将全人类(甚至全球生物)意识强行接入一个统一的、由植物网络构成的“盖亚意识场”的巨型工程!而所谓的“生物协振”和转化,正是接入过程的体现!
“零”,很可能是这个计划的核心科学家之一,甚至可能就是“初始指令”的编写者!他被当成了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节点”,被囚禁在这里,用他的意识和生命来维持这个庞大而恐怖的系统初始运行!
他不是简单的受害者。他是……缔造者之一?同时也是第一个、最悲惨的实验品和囚徒?!
这个发现带来的震撼,甚至暂时压过了痛苦的冲击。
就在这时,也许是感知到了我意识的梳理和聚焦,信息洪流中,“零”那破碎的主体意识,似乎也产生了一丝微弱的、指向性的回应。
不再是混乱的宣泄。
一股更加凝聚的、带着强烈悔恨、绝望和……一丝微弱求救信号的意念,尝试着向我传递过来:
……错……了……
……停止……它……
……核心……钥匙……在我……这里……
……毁……掉……
伴随着这断断续续的意念,一副更加清晰的图像强行塞入我的脑海:
那不是维生舱的内部结构图,而是……一个闪烁着幽蓝光芒的、复杂的能量核心的影像!它就镶嵌在“零”胸口那个搏动的根须核心的正中央!像是一把锁,又像是一个……控制器!
……摧毁……核心……协议……可能……中断…… 他的意念带着一种最后的、孤注一掷的期望。
摧毁它?
我看着那被重重根须和保护层包裹的维生舱,看着影像中那个幽蓝的核心。且不说我能否突破这物理屏障,就算能,摧毁这个作为重要节点的核心,会引发什么后果?整个“深根”系统崩溃?还是……触发更可怕的自毁程序?主意识会立刻将我碾碎!
这太疯狂了!风险无法估量!
似乎感知到我的犹豫和恐惧,“零”的意识传来一阵剧烈的波动,痛苦骤然加剧,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愤怒和嘲弄?
……你……也……害怕……?
……像……他们……一样……
……那就……一起……永恒……
信息洪流再次变得混乱而充满恶意,试图将我也拖入那无尽的痛苦深渊。
不!
我猛地切断了能量连接!
爪尖从观察窗上弹开,那股可怕的信息洪流瞬间消失,只留下意识的阵阵抽痛和耳鸣般的回响。
我踉跄着后退几步,靠在一根冰冷的、裸露的混凝土柱子上,剧烈地“喘息”着(尽管这具身体并不需要常规呼吸)。木质化的胸腔剧烈起伏,内部能量紊乱地窜动。
观察窗内,“零”的维生舱恢复了原状,只有那单调的脉冲信号依旧滴答作响,但似乎比之前……急促了一丝?仿佛刚才的连接也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
我得到了信息。惊人的、可怕的信息。
关于这个末日的真相。
关于“零”的身份和祈求。
但也带来了更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抉择。
摧毁核心?可能带来毁灭,也可能带来一线渺茫的生机(不只是我的,或许是所有残存意识体的)。
置之不理?继续作为被标记的怪物,在这片废墟上苟延残喘,直到被系统同化或“观察”结束?
我看着自己那双非人的利爪,看着意识深处那道冰冷的标记。
我拥有了力量,知晓了部分真相。
但也背负上了……可能关乎整个世界残存命运的选择。
而这选择的重压,几乎要将我这具刚刚重塑的、怪物的身躯,也彻底压垮。
地下空间里,只有我和维生舱中那个永恒的囚徒,在无声地对峙着。
滴答。滴答。滴答。
那脉冲声,此刻听起来,不再只是存在的证明。
更像是……
最终倒计时的读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