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心感如同粘稠的潮水,一浪接一浪地冲刷着我的喉咙。指尖残留着那截断枝的触感——温润、柔韧,以及最后那一下清脆的断裂声,还有汁液渗出时的微粘。鼻腔里充斥着那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带着诡异生机的植物腥甜气,混合着我右肩伤口散发的腐败甜臭,形成一种独属于这地狱的可怕馨香。
身侧的共生体彻底萎靡下去。它被折断的创口处,淡绿色的汁液缓缓渗出,不再具有之前的光泽。整体的叶片蜷缩、发黄,那银白色的根须网络也失去了活性,软塌塌地伏在栅格上,不再向下探索。通过那残存的连接,我只能感知到一片模糊的、受伤后的麻木与沉寂,之前那丝依赖和孺慕的情绪,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背叛了它。
为了片刻的温暖,为了驱散那刺骨的寒冷,我吞噬了唯一与我相依的存在的一部分。
那涌入体内的、精纯的生机之力此刻还在缓缓流转,修复着肉体的痛苦,提供着虚假的活力。但这舒适感像是一件用同胞皮毛缝制的裘衣,穿在身上,每一寸温暖都带着刺骨的罪恶和寒意。
“呃啊……”我干呕着,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管。
滴答。滴答。滴答。
地下,那个微弱、规律、毫无情绪的脉冲信号,依旧固执地响着。
像是在无声地嘲讽着我的堕落。它选择了自我简化来求生,而我,选择了啃噬同伴。
幽绿的真菌冷光又黯淡了几分,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黑暗如同实质的墨汁,从视野的边缘逐渐渗透进来,吞噬所剩无几的光明。寒冷重新占据上风,比之前更加酷烈,那点植物能量带来的温暖正在快速消散。
绝望,不再是抽象的情绪,它变成了爬满四肢百骸的冰冷,变成了右肩木质增生处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空洞痒痛,变成了肺部每一次呼吸都愈发艰难的窒息感。
死亡,就在眼前。伸出手,就能触摸到它冰冷的轮廓。
我不想死。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一点余烬,在冰冷的胸腔里顽固地闪烁。
哪怕是以现在这种不人不鬼的模样,哪怕背负着啃噬共生的罪孽……我还是想活下去。
目光再次落在萎靡的共生体上。
一个更可怕、更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蛇般从绝望的深渊里抬起头。
如果……一点点侧枝的汁液,就能带来这样的能量和温暖……
那么……它的核心呢?
那些深藏在茎秆内部、维系着它最基本生命的能量核心呢?
这个想法让我自己都感到一阵剧烈的战栗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不!不能再继续!
它是唯一的……它……
可是,那不断侵袭的寒冷和虚弱感是如此的真实。那地下脉冲单调的滴答声,像是为我而鸣的丧钟。
生存的本能,压倒了残存的良知和恐惧。
我的左手,再次不受控制地抬起。
这一次,它没有颤抖。它稳定得可怕,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机械的决绝。
五指张开,缓慢而坚定地,握向了共生体那相对粗壮的主茎秆。
指尖触碰到微温的、带着细微纹理的表皮。
共生体似乎预感到了终极的威胁,那萎靡的植株猛地剧烈颤抖起来!所有蜷缩的叶片拼命舒张,又无力地垂下,像是在做最后的、无声的哀求。通过那残存的连接,一股极度恐惧、哀伤、不解的情绪洪流,猛地冲击着我的意识!
它在求饶。
求我放过它。
我的动作停顿了一瞬。心脏像是被那绝望的情绪狠狠攥住,疼得几乎痉挛。
但下一秒,更强大的、对死亡的恐惧,以及对温暖的疯狂渴望,淹没了这一切。
对不起。
我在心里无声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对它说,还是对那个曾经作为“李维”的自己。
五指猛地收紧!
指甲抠进了相对柔韧的茎秆表皮!
然后,用力一掰!
“咔嚓——!”
一声比之前清晰得多、也恐怖得多的断裂声爆响!
整个主茎秆被我硬生生折断!
大股大股浓稠的、近乎墨绿色的汁液,如同血液般喷溅出来,溅了我一脸一手!那汁液滚烫,带着一种惊人的、澎湃的能量气息!
与此同时,共生体传递来的所有情绪和感知,如同被掐断的电路,瞬间彻底消失!剩下的部分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暗、干枯、失去一切生机,变成了一堆真正的朽木。
它死了。
被我彻底杀死了。
而我,甚至来不及感受那弑杀共生带来的巨大心理冲击——
那股澎湃的、滚烫的、精纯到极致的能量,如同决堤的洪流,顺着断裂的茎秆,通过我的左手,疯狂地涌入我的身体!
“啊啊啊——!!!”
我无法控制地发出一声嘶哑的长嚎!
这能量太强大,太狂暴了!
它疯狂地冲刷着我的血管,我的神经,我的五脏六腑!右肩和脸颊的木质组织发出“噼啪”的爆响,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增生、蔓延!深褐色的纹理如同活过来的藤蔓,瞬间爬满了我的整个左臂,并向胸膛急速扩散!
剧烈的痛苦和一种诡异的、充盈的强大感同时爆发!
寒冷被彻底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内向外燃烧的灼热!虚弱感一扫而空,力量感充斥全身!
我的视野变得一片血红,耳边是能量奔流的轰鸣!
在这极致的感官混乱中,我脑海深处那幅地下感知图景,竟然也因为这股能量的注入,而被强行激活、放大、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我“看”到了!
不仅仅是塔楼之下!感知的范围在疯狂扩张!几百米!几公里!
整个城市废墟之下的、“深根”系统的神经网络,以前所未有的细节呈现在我的意识之中!那纵横交错的能量通道,那大片大片的疤痕地带,那些沉眠的节点,那些零星闪烁的意识碎片……
一切都清晰无比!
而东南方向那个存在发出的、单调的脉冲信号,在这庞大的感知图景中,变得如同灯塔般醒目!
我甚至能“看”到它所在的那个地下人造结构的更多细节!扭曲的金属门,破碎的混凝土,还有……门内深处,一个被无数粗壮根须紧紧缠绕、包裹着的……模糊人形轮廓?!
那脉冲信号,正是从那被包裹的人形轮廓中发出的!
它不是一个自由的意识!它是被囚禁的!被“深根”系统当成了一个固定的……“信标”或者“电池”?!
就在我因为这恐怖的发现而心神剧震的瞬间——
我这不受控制、疯狂扩张的感知,如同黑夜中突然点燃的巨大火炬,瞬间惊动了网络最深处那沉睡的巨兽!
那股刚刚退去不久的、冰冷的、毁灭性的扫描意念,再次猛地惊醒!
但这一次,它不再是漫无目的地扫描!
它精准地、狂暴地、带着被彻底激怒的意志,直接锁定了我!
锁定了我这个异常能量的爆发源!
一股无可抗拒的、冰冷至极的意志,如同天塌般,顺着我的感知网络,反向轰击而来!
“轰——!”
我的大脑仿佛被一柄冰锤狠狠砸中!
所有的感知图景瞬间破碎!剧烈的反噬痛苦让我眼前一黑,鲜血从口鼻中猛地涌出!
身下,整座发射塔都在这恐怖意志的冲击下剧烈震动起来!
而我体内那澎湃的能量,也在这外部巨力碾压和内部反噬的双重冲击下,彻底失控,疯狂地在我体内乱窜!
“咯啦啦……”
我听到自己骨头被强行扭曲、改造的声音!看到左手的皮肤彻底被木质覆盖,指甲变得厚实尖锐如同木刺!
右肩的增生组织疯狂膨胀,试图形成某种畸形的肢体!
我要被这股力量撑爆了!要被彻底改造成一个真正的怪物了!
就在这崩溃的边缘——
那股反向冲击而来的、冰冷的主意识意志,在即将把我彻底湮灭的最后一刻,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
它仿佛“嗅”到了什么。
嗅到了我体内这股刚刚吞噬吸收的、属于共生体的能量……那源自它自身却又有些许不同的能量……
一种……疑惑?或者说……“识别”的意味,取代了纯粹的毁灭冲动。
紧接着,那恐怖的意志如同潮水般退去。
但它留下了一道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印记”。
像一个烙印,深深打在我的意识核心,打在我这具正在异变的身体之上。
随即,一切归于平静。
塔身停止震动。
地下的网络重归死寂。
只有我,瘫在塔顶,浑身如同被拆碎又胡乱拼接起来,每一个细胞都在哀嚎。口鼻间的鲜血滴落在干枯的共生体残骸上,迅速被吸收。
体内的能量风暴渐渐平息,但我的身体,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我颤抖着,抬起我的“左手”。
那已经不再是一只人类的手。它完全被深褐色的、粗糙的木质纹理覆盖,手指变得细长而关节突出,指尖锐利,更像某种怪物的爪子。
我摸了摸我的脸。皮肤坚硬,布满深刻的木纹,毫无触感。
我成了一个……真正的怪物。
但我还活着。
并且,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冰冷的“印记”正存在于我的意识深处。
它不是攻击性的。
更像是一个……“标识”。
一个被“深根”主意识打上的、意味着“已识别”、“待观察”、“暂不处理”的……
冰冷标识。
我躺在冰冷的塔顶,望着那一片虚无的、永恒不变的橙红色天空,发出了无声的、扭曲的狂笑。
我活下来了。
通过啃噬唯一陪伴我的存在。
然后,我变成了它们中的一员。
一个被标记了的……
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