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并非空无,而是绷紧的、充满无形张力的弦。我维持着与共生体的连接,精神如同暴露在外的神经末梢,高度警惕地感知着地下那片沉寂的网络。每一次微弱的能量悸动,每一次土壤颗粒的细微位移,都让我几乎要惊跳起来。
东南方向那个未知的存在,再没有任何异动。它像受惊的贝类,紧紧闭合了外壳,将自己深深隐藏起来,连那循环的“pattern”都消失不见,活性降至与我周围网络无异的冰点。
它在观察?还是在恐惧地装死?
我不知道。
时间在无声中流逝。塔顶的幽绿冷光稳定地燃烧着,提供着微不足道的温暖和照明。共生体逐渐从之前的反击中恢复,甚至更加茁壮了一些,叶片更为宽厚,银白色的根须网络也拓展得更远、更密。
它似乎从这种连接中,从我这具残破躯体渗出的、混合着人类与植物特性的粘液中,汲取着成长的养分。
而我的身体状况,却在缓慢而坚定地恶化。
失血和脱水虽然暂时缓解,但右肩的伤口没有半点愈合的迹象。焦黑的碳化组织下,浑浊的绿色粘液渗出速度加快了,带着一种不祥的、腐败的甜腥气。剧痛持续消耗着我本就不多的精力,寒冷透过破损的衣物,一点点带走体温。
我开始出现阵阵眩晕,视野边缘时常发黑。意识像信号不良的屏幕,时而清晰,时而飘忽。
死亡,并非遥远的威胁,它正坐在我身边,耐心地、一寸寸地丈量着我的生命。
我需要更多。不仅仅是水。
我需要……能量。真正的、能维持这具人类部分不会彻底崩溃的能量。
这个渴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强烈,更加原始。
它像一团无声的火焰,在我逐渐冰冷的胸腔里燃烧。
几乎在我产生这念头的瞬间,掌下的共生体立刻有了反应。它所有的叶片都微微转向我,一种清晰的、带着“理解”意味的震颤通过连接传来。
它的根须再次活跃起来,向下探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急切,更目标明确。
它们不再漫无目的地感知,而是像猎犬般,精准地扑向地下网络中那些能量流动相对稍强的“节点”——通常是某些受损稍轻的主根,或是包裹着未完全分解有机质的根瘤。
我的意识被它的根须牵引着,“看”到它们缠绕上那些节点。
然后,一种全新的、奇异的“吮吸”感传来。
并非物理上的吸食,而是能量层面的“抽取”。
我能“感觉”到那些节点内部本就不多的、冰冷沉寂的能量,被我的共生体根须强行牵引、剥离,顺着银白色的根系逆流而上,汇入它的茎秆,最终……
涌入我的身体!
一股冰冷的、带着强烈植物腥气的洪流,猛地冲入我的左臂,顺着手臂涌入躯干!
那不是温暖的、令人舒适的暖流。它冰冷刺骨,如同液态的金属,所过之处,血管仿佛都要被冻结。它与我这具人类躯体的生理系统格格不入,带来强烈的排异反应和痛苦!
“呃——!”
我猛地弓起身,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吼。左臂瞬间失去知觉,如同变成了冰柱。心脏疯狂跳动,试图泵动这冰冷异质的能量,却只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绞痛。
这根本不是在疗伤!这是在替换!在用另一种形式的死亡,延缓肉体的崩解!
我想挣脱,想切断这可怕的连接。
但太迟了。
那冰冷的能量洪流已经涌入心脏,随即被强行泵向全身,包括那残破的右肩和焦黑的脸颊。
奇迹般的……或者说,恐怖般的变化发生了。
右肩那不断渗出的浑浊绿色粘液,流速骤然减缓。伤口边缘焦黑的碳化组织,如同被注入了一种生硬的活力,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令人不适的方式……“修复”。
不是人类血肉的愈合生长。
是植物的……增生。
细密的、深褐色的木质纤维如同活物般从伤口深处钻出,交织、蔓延,覆盖暴露的创面,形成一层坚硬的、类似树皮的覆盖层。它们甚至试图构建出某种粗糙的、替代失去的右臂的……结构?一截短小、扭曲、毫无用处的木质凸起。
脸上的灼伤痛楚也被冰冷的麻木取代,焦黑的皮肤下,同样有木质纤维在增生,抚平(或者说,覆盖)了翻卷的皮肉。
剧痛确实减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次的、非人的……僵硬和冰冷。我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强行改造,被这种外来的、植物的能量重新塑造,变成一种更适合承载这种能量的……容器。
这个过程痛苦而诡异。
当我终于从这可怕的“能量灌注”中缓过气时,我发现自己身体的虚弱感减轻了,眩晕消失了,甚至对寒冷的抵抗也增强了。
但代价是,我更像一个“东西”了。
右肩那丑陋的木质增生,脸上那僵硬的新皮层……我低头,甚至能看到左手皮肤的纹理下,也隐隐透出了那熟悉的、令人绝望的深褐色脉络。
我喘息着,看着自己这具变得更加非人、却又暂时摆脱了即刻死亡的身体,内心一片冰凉的麻木。
这就是生存的代价。
用最后的人性,换取苟延残喘的时间。
共生体似乎因为这次能量传输而消耗巨大,叶片微微卷曲,光泽黯淡了一些。它安静地依偎着我,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理所当然的任务。
而我脑海中那幅地下感知图景,却因为这次能量的流动,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之前那些模糊的、只能感知到“存在”和大致“状态”的区域,似乎清晰了一点点。
尤其是……东南方向那个未知的存在。
或许是因为我的共生体刚才大规模抽取能量,扰动了下方的网络。
或许是因为我自身变得更“像”它们,接收能力增强了。
我再次“感觉”到了它。
它依旧隐藏得很好,活性很低。但这一次,我捕捉到了一些之前忽略的……细节。
它的“pattern”,那段循环的旋律,似乎并非杂乱无章。里面夹杂着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碎片。
不是语言。更像是……情绪的残渣。
焦灼……恐惧……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渴望”?
渴望什么?
而更让我心头一紧的是,在它所在的区域周围,我的感知捕捉到了别的东西。
不是沉眠的根须,也不是零星的意识碎片。
是某种……“结构”?
人造的结构。混凝土的墙体,扭曲的金属框架……似乎是某个地下设施的残骸。它的“pattern”就源于那残骸的深处。
那里……是一个避难所?一个未被完全吞噬的孤岛?
而那个存在,是困在里面的……幸存者?
这个猜测让我呼吸一窒。
如果真是这样……如果下面真的还有一个活着的人,依靠着某种残存的系统,躲藏在“深根”网络的边缘……
我之前的窥探,我那共生体抽取能量引起的扰动……会不会给它带来危险?它那恐惧的反应,是不是正因为时刻面临着被发现的威胁?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同病相怜?愧疚?还是……一种扭曲的、看到同类般的悸动?
我犹豫着。
警惕心仍在尖叫,警告我不要再次冒险。
但某种比恐惧更强大的东西——或许是孤独太久后对“同类”的本能追寻,或许是意识到自己可能并非唯一挣扎者后产生的诡异责任感——驱使着我。
我集中起全部精神,不是去“聚焦”冲击,也不是去抽取能量。
而是尝试着,将自己的一丝意念,一种尽可能温和的、不带任何强制性的……“询问”?
像轻轻叩响一扇未知的门扉。
我将这丝意念,混合着刚才感知到的、它情绪中的“焦灼”与“渴望”,小心翼翼地、通过共生的根须网络,向着那个方向……“推送”过去。
没有内容,没有语言。
只有一个简单的、试图建立连接的……“意图”。
然后,是漫长的、令人窒息的等待。
地下网络一片沉寂。那个存在没有任何回应。它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彻底装死。
就在我即将放弃,以为自己的尝试再次失败之时——
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要被网络背景噪音淹没的……“颤动”,顺着连接,反馈了回来。
轻微得如同蝶翼振动。
那不是语言,不是图像。
只是一个简单的、颤抖的……“回响”。
仿佛在无尽的黑夜中,另一个迷失的灵魂,小心翼翼地、
轻轻地、
敲了敲我这边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