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下回应。
轻微得如同冰面碎裂的第一丝细纹,几乎被无处不在的网络背景噪音淹没。
但它确实存在。
一个颤抖的、充满惊惧却又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回响。来自东南方向那片沉寂的黑暗,来自那个未知的存在。
它接收到了我的“叩问”。
并且,回应了。
没有语言,没有图像,只有那一下极其微弱的、共鸣般的“颤动”,顺着共生体的根须网络,逆向传递回来,轻轻敲打在我高度紧绷的意识之上。
成功了?
不,远远谈不上成功。
这甚至不能称之为沟通。这更像是在绝对黑暗的两端,两个迷失者,凭借本能,向虚空轻轻吹出一口气,然后幸运地感知到了对方呼出的、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但这一点点暖意,却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我死寂的内心荡开一圈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涟漪。
我不是唯一的。
还有一个…… something …在那里。活着,恐惧,但……回应了。
掌下的共生体似乎也感知到了这异样的“颤动”,它的叶片轻轻摇摆,银白色的根须在网络中变得更加“活跃”——并非物理上的移动,而是一种感知上的“敏锐”。它仿佛也对这个新出现的、能够产生回应的“节点”产生了本能的好奇。
我强行压下内心的悸动和再次尝试“说话”的冲动。
不能急。不能吓到它。
刚才那一下反击还历历在目。它的恐惧是真实的,它的警惕是生存的本能。
我维持着连接的开放,但不再主动发送任何信息。只是静静地“倾听”,将全部的感知聚焦于那个方向,像守在蛛网中心的蜘蛛,等待着下一次微不足道的振动。
时间再次变得缓慢而煎熬。
右肩和脸颊新增生的木质组织传来持续的、沉闷的胀痛,提醒着我为这次“连接”所付出的非人代价。身体的冰冷和僵硬感似乎也更明显了。那种植物的能量维持了我的生命,却在不可逆转地将我推向另一个方向。
地下网络依旧大部分沉寂。能量如暗流般缓慢流淌。
那个存在,在发出那一下微弱的回响后,再次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它在做什么?是在观察我?是在犹豫?还是……它的状态根本无法支撑持续的回应?
就在我的意识因持续聚焦而开始感到疲惫,怀疑那一下回应是否只是我的幻觉或网络噪音时——
又一下“颤动”传来了。
比上一次稍微清晰了一点点。依旧短暂,依旧充满不确定性,但……模式略有不同。
不再是单纯的、无意义的回响。
这一次,里面似乎夹杂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情绪”的颜色?
像是……“疑惑”?混合着一点点不敢置信的……“试探”?
它也在尝试理解我?理解我这个突然出现在它感知范围边缘的、奇怪的“节点”?
我依旧没有回应。只是保持着绝对的“静止”和“开放”,像一个无害的、沉默的接收器。
我的“耐心”似乎起到了作用。
几次试探性的、间隔漫长的“颤动”之后,它传递来的“信号”开始变得稍微……大胆了一丝。
依旧没有语言。但情绪的碎片变得更丰富了些。
我感知到了“孤独”。那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它自身吞噬的冰冷孤寂,与我这些时日所承受的如出一辙。
我感知到了“痛苦”。并非物理性的疼痛,更像是一种……被束缚的、被压抑的、无法挣脱的煎熬。
还有“恐惧”。对周围这片庞大、冰冷、偶尔会无意识“蠕动”一下的网络巨兽的恐惧,对彻底失去自我的恐惧,对外界任何风吹草动的恐惧。
这些情绪碎片,模糊、断续,却如此真实,如此……熟悉。
它和我,是同类。
都是被困在这张恐怖蛛网上的飞虫。只不过,它似乎被困得更深,更久。
共鸣感,像缓慢生长的藤蔓,缠绕住我的心脏,带来一种酸涩的抽紧。
我该做点什么?我能做点什么?
一个念头浮现。
水。
之前我能够调用网络产生净水。那么,我能否……将水,或者说,将“产生水”的这个“指令”,通过这刚刚建立的、脆弱的连接,“送”过去?
它需要水吗?它的痛苦和煎熬,是否有一部分源自饥渴?
这个想法风险极大。任何主动的、带有“能量”或“物质”传输意图的行为,都可能被它误解为攻击,再次引发激烈的防御反应。
但看着那些传递来的、充满痛苦和孤独的情绪碎片,一种近乎冲动的念头压倒了谨慎。
我小心翼翼地,开始集中精神。
我没有试图直接“造水”并输送——那远超我目前的能力,也必然会引起网络的大幅波动。
我只是尝试着,将“水”这个概念,将那种清澈、冰冷、滋润的“感觉”,混合着我之前调用净水时的那段微弱的“网络指令pattern”,打包成一个极其温和的、不带有任何强制力的“信息包”。
然后,像放下一片羽毛般,轻轻地将这个“信息包”,顺着连接,推向那个方向。
推送的过程无比艰难。我的精神如同在绷紧的钢丝上行走,既要维持“信息包”的稳定和清晰,又要确保其绝对的“无害”性。
共生体的根须微微颤抖,似乎在协助稳定这个脆弱的传输。
时间一秒秒过去。
没有回应。
那个存在似乎被我这突然的、主动的“馈赠”惊呆了,陷入了更深的沉默和警惕。
失败了?
就在我即将耗尽精力,准备撤回这徒劳的尝试时——
一股极其微弱的、但清晰无误的“波动”,从那个方向传了回来。
那不是语言,不是情绪。
更像是一种……“反馈”?
我猛地“看”向地下感知图中它所在的区域!
只见在那片沉寂的网络边缘,一小段原本干枯萎缩的次级根须,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指令,极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它的内部,那近乎凝固的能量流动,被外来“pattern”激活,开始极其缓慢地……重组、运作!
几秒钟后。
一滴。
仅仅只有一滴。
清澈无比的水珠,从那段根须的末端,艰难地、却真实无比地……渗了出来!
水滴落下,消失在土壤中。
但它存在过!
它接收到了!它理解(或者说,它的生存本能理解了)我的“信息包”,并且……成功地调用了一点点网络的残存功能,产生了水!
虽然只有一滴,但这证明了一切!
沟通的可能!交互的可能!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的激动席卷了我!仿佛在无边的黑夜中,终于看到了一星并非幻觉的渔火!
然而,我的激动还未平息——
那个存在反馈回来的“波动”,陡然变得尖锐起来!
不再是疑惑或试探,而是充满了……“惊慌”!和强烈的……“阻止”意味!
它似乎想拼命向我传达什么警告!
几乎同时!
我通过共生体根须感知到,在它所处区域更深、更核心的网络深处,某个庞大、冰冷、沉睡的东西……被这细微的能量波动和物质生成……惊动了!
像沉睡的巨兽,眼皮颤动了一下!
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扫描”般的意念,如同冰冷的探照灯光束,猛地从那深处扫出,掠过它所在的那片区域!
那个存在的所有“信号”瞬间彻底消失!隐藏得无比彻底,仿佛从未存在过!
冰冷的扫描意念漫无目的地扫过一片空无,似乎有些“疑惑”,停顿了片刻。
最终,它缓缓地、如同潮水般退去了。
网络重归沉寂。
但那一刻的惊悸,却如同冰锥,深深刺入我的意识。
我明白了它的警告。
任何微小的异常能量活动,都可能惊醒我们脚下这头沉睡的、受伤的巨兽——“深根”系统更深层的主意识,或者说,它的自动化防御机制。
刚才那一下造水,几乎让我们暴露。
它不是在拒绝沟通。
它是在求生。在用这种极端谨慎的方式,在这巨兽的巢穴边,艰难地存活着。
我收回了所有主动的意念,再次回归绝对的静止和沉默,心脏在冰冷的胸腔里狂跳。
连接还在。
那座颤抖的、无形的桥,并未断裂。
但我们都知道了。
在这座桥上行走的每一步,都必须如同踩在薄冰之上。
无声。
沉重。
并且,充满致命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