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并非纯粹的光线缺失,而是一种厚重的、浸润一切的沉寂,被塔楼底部那丛真菌残骸发出的微弱幽绿冷光稍稍推开。光晕边缘之外,世界的轮廓模糊消融,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声响的虚无。
我蜷缩在这微不足道的光圈中心,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残破昆虫。右肩的剧痛是永恒的锚点,将我牢牢固定在现实的酷刑柱上。每一次呼吸都是一次艰难的远征,从灼痛的肺叶到干裂的喉咙,再带着血腥气呼出,消散在这死寂里。
但我闭上了眼睛。
视觉关闭后,另一种感知却如同夜视仪般,在脑海中逐渐清晰、明亮起来。
通过掌心下那株共生体的叶片,通过那些深入大地、如同神经末梢般蔓延的银白色根须。
一幅庞大而无声的地下图景,正在我意识中缓缓展开。
我“看”到了。
塔楼之下,纵横交错、盘根错节的,是“深根”系统那遭受重创却未曾死去的神经网络。它们如同这片大地被撕裂又强行缝合的血管与神经,大部分区域能量流动凝滞如冰,透着一种重伤后的虚弱与沉寂。脉冲的毁灭性能量如同犁铧般扫过,留下大片大片的“疤痕地带”——焦黑、碳化、断绝联系的空洞。
但在这些疤痕之间,仍有微弱的能量在艰难流淌。像冰封河面下未冻的暗流,缓慢,冰冷,执着。
我的共生体根须,如同最细微的探针,小心翼翼地游弋在这片庞大的、沉睡的伤损网络之中。
它们太渺小了,所能触及的范围,相对于整个网络,不过是巨兽身上的一小片鳞甲。
但就在这有限的范围内,我感知到了……更多。
不仅仅是能量的流动和地下的结构。
我感知到了“存在”。
在西北方向,大概几十米外的一处地下管道破裂处,一团凝滞的、几乎与周围土壤融为一体的“凝块”。它的“脉搏”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却带着一种与我自身残留木质化部分相似的……“质感”。一个沉眠的转化者?几乎已完全归于尘土。
正下方,更深处,一片被粗大主根包裹的区域里,几点更加微弱的、类似昆虫萤火般的意识碎片,带着纯粹的、求存的恐惧,瑟瑟发抖。是躲藏起来的、未被完全同化的小型生物?它们依靠着主根渗出的微量水分和养分苟活。
这些感知模糊而破碎,需要我极度集中精神才能捕捉。
而最清晰的“信号”,来自东南边缘,我的感知范围的极限。
那里,有一小片区域的网络,活性似乎比其他地方稍高一丝。能量流动的韵律也略有不同,带着一种……焦灼的、不断重复的……“pattern”(模式)。
像一段被卡住的、无声的旋律,固执地循环播放。
那是什么?
我下意识地“延伸”感知,试图听得更真切。这动作并非物理移动,而是一种精神上的“聚焦”,通过共生体的根须作为媒介。
几乎在我“聚焦”过去的瞬间——
那段循环的“pattern”猛地跳跃了一下!仿佛受到了惊扰!
紧接着,一种尖锐的、冰冷的、充满极度“警惕”意味的信号,如同受惊的毒蛇,猛地沿着网络线路反向朝我冲来!
它不是低语,不是意识,更像是一种纯粹的、本能的防御性应激反应!
这反应快得超乎想象!
“嗡——!”
我的大脑仿佛被一根冰冷的针狠狠刺入!剧痛让我的意识瞬间收缩!
与此同时,我掌心下的共生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叶片蜷缩,那温润的触感变得冰冷!那些深入地下的银白色根须更是如同触电般猛地回缩,断开了大部分连接!
脑海中的地下图景瞬间破碎、黯淡,只剩下一片混乱的噪音和残留的刺痛。
我被发现了?
被那个“存在”发现了?
它是什么?另一个节点?一个残存的系统防御机制?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惊骇让我的呼吸几乎停止。我猛地睁开眼,身体因这突如其来的反击而痉挛,右肩的伤口再次迸发出撕裂般的剧痛。
幽绿的冷光下,我身侧的共生体显得有些萎靡,叶片失去了些许光泽。刚才那一下反向冲击,显然也对它造成了影响。
塔顶依旧死寂。远方依旧黑暗。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醒了。或者说,被我这冒失的“窥探”惊动了。
它在那片区域的网络里。它拥有一定的活性,并且……极具防御性。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而上。
我立刻想要彻底切断与共生体的连接,缩回我这具残破的躯壳内,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
但……另一个念头,却更加顽固地冒了出来。
它……在害怕?
刚才那反击,虽然尖锐冰冷,但其中蕴含的情绪,剥离开那层防御性的尖锐后,核心似乎是一种……极度紧张的“警惕”,甚至是一丝……“恐惧”?
就像一个受惊的人,在黑夜里盲目地挥舞匕首。
如果它是一个完整的、强大的系统防御机制,反击绝不止于此。它应该会顺着连接追踪过来,彻底湮灭我这个“异常”。
但它没有。它只是惊惶地反击了一下,然后……似乎也缩了回去,变得更加隐蔽,那片区域的网络活性甚至比我窥探前更低了。
它在躲藏。
和我一样?
一个……幸存的……同类?
这个词让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可能吗?在这片被毁灭、被异化的土地上,除了我这种半人半怪的残次品,还有别的……拥有一定意识、却在躲避着“深根”主体系统的……存在?
也许是另一个像我一样的“变异体”?
也许是那个老人笔记里提到的、其他试图抵抗“深根”协议的技术人员?他们的一部分意识被困在了网络里?
也许是……别的什么,我无法理解的东西……
无论它是什么,它的存在,它的“恐惧”,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我内心那片铁锈色的寂静中,激起了一圈完全不同的涟漪。
我不是……唯一的。
这种认知带来的不是安慰,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令人窒息的重量。
孤独被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联系感”。通过这冰冷的地下网络,通过这无声的、充满危险的弦,我与一个未知的、可能同样恐惧的存在连接在了一起。
我该怎么做?
再次尝试接触?冒着被再次攻击、甚至暴露的风险?
还是彻底隔绝,龟缩在这塔顶,守着这点微光,等待或许永远不会来的救援,或者必然到来的死亡?
我的目光落在萎靡的共生体上。它似乎恢复了一些,叶片重新舒展,银白色的根须也再次试探性地向下延伸,但比之前更加小心,更加缓慢。
它本能地想要重新连接。这是它的生存方式。
而我……
我抬起左手,看着掌心——刚才与叶片接触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植物性的悸动。
然后,缓缓地,再次将手掌覆盖了上去。
连接重新建立。地下的感知地图再次模糊地浮现,但带着一种警惕的颤栗。
我没有再去“聚焦”东南方向那个未知的存在。
我只是……保持着连接。
像一个守在无线电旁的监听者,在无边的静电噪音中,默默等待。
等待着那根无声的弦,是否会再次……
自行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