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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非人

最后的秋日

站起来。

这个简单的动作,抽空了这具残破身躯里最后一丝气力。世界在摇晃,视野里的橙红与幽绿搅拌在一起,融化成令人晕眩的漩涡。左腿膝盖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几乎要再次跪倒。我靠着冰冷的操作台残骸,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像吞咽着粗糙的沙砾。

走?还是留?

问题荒谬得像是在问一截朽木是否愿意继续燃烧。

下方,飞艇的脉冲武器发出持续不断的低沉嗡鸣,炽热的光束精准地扫荡着任何敢于靠近的活性植物。藤蔓和根须在蓝白色的能量冲击下焦黑、断裂、化为飞灰。那代表人类残存力量的暴力,与下方绿色地狱执拗的、无穷无尽的生命力(如果那还能称之为生命)激烈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喧嚣。

而这喧嚣,却奇异地反衬出我内心的死寂。

悬梯上,那个全副武装的“守望者”再次催促,电子合成的声音穿透爆炸与撕裂的噪音:“快!没时间了!”

他的枪口并非只对着下方的植物,有一瞬间,那致命的能量光束险险擦过塔身,灼烧掉几根试图从我身后探来的藤蔓。他的防护是全面的,他的救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高效的冷酷。

我的目光落在他那厚重的、毫无表情的面罩上,落在那艘飞艇冰冷坚硬的金属舱壁上。

他们会带我去哪里?一个什么样的“基地”?像我这样的……东西,在那里算什么?幸存者?样本?还是需要被隔离、被研究、最终被销毁的怪物?

我的右手,那彻底木质化、如同枯枝般的右臂,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

就在我犹豫的这短短几秒,下方的战况似乎发生了变化。

那些被脉冲武器大量消灭的植物,并非毫无策略。它们改变了战术。更多的藤蔓不再直接冲击飞艇,而是开始疯狂地缠绕、拉扯周围的建筑物残骸。一栋本就摇摇欲坠的厂房外墙,在无数根须的合力拉扯下,发出巨大的呻吟,猛地向内坍塌下来!

无数碎石和扭曲的钢筋如同瀑布般砸向飞艇所在的区域!

“规避!”悬梯上的守望者大吼一声,猛地缩回舱内。

飞艇引擎发出过载的尖啸,猛地向侧面倾斜闪避!灼热的尾焰扫过地面,留下一道焦黑的轨迹。

但它躲得不够彻底!

一大块边缘锐利的混凝土碎块,如同炮弹般狠狠砸中了飞艇的侧翼!

“哐——!!”

一声巨响!飞艇剧烈震颤,失去平衡,在空中打着旋儿向下坠落了好几米才勉强重新稳住。被击中的侧翼冒着滚滚黑烟,金属外壳扭曲撕裂,露出里面噼啪作响的线路和结构。一门脉冲武器的炮管歪斜下去,熄灭了。

引擎的轰鸣声变得不稳定,夹杂着刺耳的摩擦杂音。

“侧翼受损!动力下降百分之三十!我们得立刻撤离!”飞艇内部传来另一个焦急的声音,通过外部扬声器泄露出来。

悬梯再次放下,那个守望者重新出现,他的动作明显带上了急迫。他的目光扫过冒烟的侧翼,再次锁定我,但这一次,那电子合成的声音里,除了催促,更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权衡。

“最后机会!上来!或者留在这里变成肥料!”他吼道,同时举枪点射掉几根趁机缠上悬梯的藤蔓。

希望的光,刚刚如此粗暴地照亮绝望,此刻却因这突如其来的损伤而迅速黯淡、闪烁。

他们自身难保了。

而我,我这个累赘,这个半人半木的怪物,值得他们冒更大的风险吗?

他们的犹豫,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照出了我此刻真正的处境。

我不是等待救援的幸存者。

我是一个需要被评估风险等级的……物品。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我的耳朵,或者说,我体内那尚未完全沉睡的、属于植物的感知部分,捕捉到了一种新的声音。

不是引擎的咆哮,不是武器的嗡鸣,不是植物的嘶吼。

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冰冷的、带着某种韵律的……滴答声。

像是某种精密仪器在运行。

又像是……倒计时。

声音的来源……是那艘受损的飞艇?是它内部某个受损的系统?还是……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冒着黑烟的侧翼裂缝。在那扭曲的金属和闪烁的电火花深处,似乎有一个不起眼的、附着在艇身内部的金属盒子,一侧的红灯正以恒定的频率闪烁着。

滴答。滴答。滴答。

那节奏,与我体内死寂的冰冷,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共鸣。

一种明悟,如同冰锥,刺入我空洞的意识。

他们或许确实是“守望者”。

但他们前来,首要目的可能并非救援。

而是……“锚点”。

笔记本里提到过的锚点。那个老人拼死想要重启的锚点。

我重启了它,发出了脉冲信号。对于这个在末日里挣扎的基地来说,这个信号的价值,远大于一个半死不活、正在转化的幸存者。

他们需要确认信号源,需要确保这技术不落入“深根”系统之手,或者……需要回收它。

而当一个价值巨大的目标无法被安全回收时,标准的程序会是什么?

滴答。滴答。滴答。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在我耳中放大,压过了引擎的噪音,压过了植物的咆哮。

我看着那个悬梯上的守望者,他依旧在射击,但动作多了几分心不在焉,他的目光更多地在扫视发射塔顶的设备,而非看着我。

他在评估。评估还有多少时间,评估带我走的成本和风险。

也许,那倒计时并非针对我。

但更大的可能是,我和这座塔,在他们的判定里,早已被归为同一类需要“处理”的目标。

带不走,就……净化。

飞艇的损伤,只是让这个决定变得更加容易做出。

绝望并没有回来。那铁锈色的寂静依旧笼罩着我。

甚至,一种奇怪的平静感浮现出来。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无法动弹的、丑陋的右手,然后,缓缓地,抬起了还能控制的左手。

对着悬梯上那个全副武装的身影。

我摇了摇头。

动作很慢,但很清晰。

他射击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面罩之下,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股凝滞的惊讶。

他似乎没料到会被拒绝。

“你疯了么?!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电子音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错愕。

我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将身体向后靠,靠在了那冰冷死寂的操作台上,用行动表明我的选择。

沟通结束了。

他沉默地看了我两秒。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疯子,又像是在看一个……早已注定的牺牲品。

然后,他没有任何犹豫,猛地缩回舱内。

“目标放弃救援。执行清理程序。我们撤离。”冰冷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不带一丝情绪。

舱门迅速关闭。

飞艇受损的引擎发出最后的、拼尽全力的咆哮,拖着黑烟,艰难地抬升高度,同时粗暴地转向。

在它彻底转向、即将加速离开的那一瞬间。

透过侧翼那道裂缝。

我看到了。

那个闪烁着红灯的金属盒子,上面有一个清晰的、黄黑相间的辐射标志。

滴答声停止了。

红灯变成了恒亮的、刺眼的绿色。

飞艇猛地加速,向着来时的方向冲去,毫不留恋。

它没有投下炸弹,没有发射导弹。

但它留下了别的东西。

一种无形的、致命的脉冲,以那绿灯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不同于我之前引发的、中断转化的那种脉冲。

这种脉冲,带着纯粹的、毁灭性的……排斥力。

它不是针对植物的。

它是针对……“异常”。

针对所有非基准人类基因的、所有被“深根”协议污染过的……东西。

脉冲扫过我的身体。

没有声音,没有光爆。

但我的右臂,那木质化的部分,瞬间如同被投入强酸般,发出剧烈的、无声的灼烧感!深褐色的木质纹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焦黑、碳化、崩裂!

不仅仅是右臂!我脖颈、脸颊上所有木质化的斑块,同时传来可怕的烧灼剧痛!仿佛我身体的一部分正在被强行剥离、销毁!

“呃啊——!”

我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不似人声的惨嚎,猛地蜷缩倒地!

整个发射塔,以及塔下大片区域的活性植物,也同时发生了恐怖的异变!所有被脉冲扫过的藤蔓、真菌、苔藓,都在瞬间失去水分,急剧枯萎、发黑、化为飞灰!仿佛被无形的火焰掠过!

它们也在被“清理”!

这脉冲,是无差别的灭绝武器!

飞艇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回头确认战果,拖着黑烟消失在天际。

它投下的,是死亡的寂静。

我蜷缩在塔顶,身体因难以想象的剧痛而剧烈痉挛。右臂大部分已经化为焦黑的碎屑,只有小部分还顽固地连接着肩膀,但也彻底失去了形态。脸上的皮肤如同被烙铁烫过,发出焦臭的气味。

脉冲的效果在减弱。

但它的毁灭是彻底的。

我抬起头,视线因痛苦而模糊涣散。

世界变了。

以发射塔为中心,周围近百米的区域,所有植被都化为了黑色的灰烬,在缓慢飘落。那些僵立的转化者,也如同风化了千年的朽木,保持着最后的姿态,缓缓崩解。

一片绝对的、死亡的焦土。

只有我。

我还活着。

在无差别的清理脉冲中,我属于人类的那一半基因,或者说,那残存的一半身体,勉强保住了我的命。

但我付出的代价……

我颤抖着,用唯一还能动的左手,摸索着脸上那焦黑溃烂的皮肤,摸索着右肩那可怕的、不断渗出浑浊液体的断口。

剧痛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我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那铁锈色的寂静被打破了。

取而代之的,是滚烫的、鲜活的、令人疯狂的……

痛苦。

以及,在这极致的痛苦中,一个冰冷清晰的认知。

我获救了。

以一种最残酷的方式。

他们清理了这片区域,也“清理”了我身上那显性的、非人的部分。

现在,我看上去,也许更“像”一个人了。

一个残缺的、焦黑的、濒死的……

人。

我躺在塔顶的灰烬之中,望着那艘飞艇消失的方向,喉咙里发出破碎的、介于哭泣和冷笑之间的嗬嗬声。

救援来了。

他们给了我,他们所能给予的,唯一的“仁慈”。

——让我死得,更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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