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起来。
这个简单的动作,抽空了这具残破身躯里最后一丝气力。世界在摇晃,视野里的橙红与幽绿搅拌在一起,融化成令人晕眩的漩涡。左腿膝盖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几乎要再次跪倒。我靠着冰冷的操作台残骸,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像吞咽着粗糙的沙砾。
走?还是留?
问题荒谬得像是在问一截朽木是否愿意继续燃烧。
下方,飞艇的脉冲武器发出持续不断的低沉嗡鸣,炽热的光束精准地扫荡着任何敢于靠近的活性植物。藤蔓和根须在蓝白色的能量冲击下焦黑、断裂、化为飞灰。那代表人类残存力量的暴力,与下方绿色地狱执拗的、无穷无尽的生命力(如果那还能称之为生命)激烈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喧嚣。
而这喧嚣,却奇异地反衬出我内心的死寂。
悬梯上,那个全副武装的“守望者”再次催促,电子合成的声音穿透爆炸与撕裂的噪音:“快!没时间了!”
他的枪口并非只对着下方的植物,有一瞬间,那致命的能量光束险险擦过塔身,灼烧掉几根试图从我身后探来的藤蔓。他的防护是全面的,他的救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高效的冷酷。
我的目光落在他那厚重的、毫无表情的面罩上,落在那艘飞艇冰冷坚硬的金属舱壁上。
他们会带我去哪里?一个什么样的“基地”?像我这样的……东西,在那里算什么?幸存者?样本?还是需要被隔离、被研究、最终被销毁的怪物?
我的右手,那彻底木质化、如同枯枝般的右臂,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
就在我犹豫的这短短几秒,下方的战况似乎发生了变化。
那些被脉冲武器大量消灭的植物,并非毫无策略。它们改变了战术。更多的藤蔓不再直接冲击飞艇,而是开始疯狂地缠绕、拉扯周围的建筑物残骸。一栋本就摇摇欲坠的厂房外墙,在无数根须的合力拉扯下,发出巨大的呻吟,猛地向内坍塌下来!
无数碎石和扭曲的钢筋如同瀑布般砸向飞艇所在的区域!
“规避!”悬梯上的守望者大吼一声,猛地缩回舱内。
飞艇引擎发出过载的尖啸,猛地向侧面倾斜闪避!灼热的尾焰扫过地面,留下一道焦黑的轨迹。
但它躲得不够彻底!
一大块边缘锐利的混凝土碎块,如同炮弹般狠狠砸中了飞艇的侧翼!
“哐——!!”
一声巨响!飞艇剧烈震颤,失去平衡,在空中打着旋儿向下坠落了好几米才勉强重新稳住。被击中的侧翼冒着滚滚黑烟,金属外壳扭曲撕裂,露出里面噼啪作响的线路和结构。一门脉冲武器的炮管歪斜下去,熄灭了。
引擎的轰鸣声变得不稳定,夹杂着刺耳的摩擦杂音。
“侧翼受损!动力下降百分之三十!我们得立刻撤离!”飞艇内部传来另一个焦急的声音,通过外部扬声器泄露出来。
悬梯再次放下,那个守望者重新出现,他的动作明显带上了急迫。他的目光扫过冒烟的侧翼,再次锁定我,但这一次,那电子合成的声音里,除了催促,更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权衡。
“最后机会!上来!或者留在这里变成肥料!”他吼道,同时举枪点射掉几根趁机缠上悬梯的藤蔓。
希望的光,刚刚如此粗暴地照亮绝望,此刻却因这突如其来的损伤而迅速黯淡、闪烁。
他们自身难保了。
而我,我这个累赘,这个半人半木的怪物,值得他们冒更大的风险吗?
他们的犹豫,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照出了我此刻真正的处境。
我不是等待救援的幸存者。
我是一个需要被评估风险等级的……物品。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我的耳朵,或者说,我体内那尚未完全沉睡的、属于植物的感知部分,捕捉到了一种新的声音。
不是引擎的咆哮,不是武器的嗡鸣,不是植物的嘶吼。
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冰冷的、带着某种韵律的……滴答声。
像是某种精密仪器在运行。
又像是……倒计时。
声音的来源……是那艘受损的飞艇?是它内部某个受损的系统?还是……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冒着黑烟的侧翼裂缝。在那扭曲的金属和闪烁的电火花深处,似乎有一个不起眼的、附着在艇身内部的金属盒子,一侧的红灯正以恒定的频率闪烁着。
滴答。滴答。滴答。
那节奏,与我体内死寂的冰冷,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共鸣。
一种明悟,如同冰锥,刺入我空洞的意识。
他们或许确实是“守望者”。
但他们前来,首要目的可能并非救援。
而是……“锚点”。
笔记本里提到过的锚点。那个老人拼死想要重启的锚点。
我重启了它,发出了脉冲信号。对于这个在末日里挣扎的基地来说,这个信号的价值,远大于一个半死不活、正在转化的幸存者。
他们需要确认信号源,需要确保这技术不落入“深根”系统之手,或者……需要回收它。
而当一个价值巨大的目标无法被安全回收时,标准的程序会是什么?
滴答。滴答。滴答。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在我耳中放大,压过了引擎的噪音,压过了植物的咆哮。
我看着那个悬梯上的守望者,他依旧在射击,但动作多了几分心不在焉,他的目光更多地在扫视发射塔顶的设备,而非看着我。
他在评估。评估还有多少时间,评估带我走的成本和风险。
也许,那倒计时并非针对我。
但更大的可能是,我和这座塔,在他们的判定里,早已被归为同一类需要“处理”的目标。
带不走,就……净化。
飞艇的损伤,只是让这个决定变得更加容易做出。
绝望并没有回来。那铁锈色的寂静依旧笼罩着我。
甚至,一种奇怪的平静感浮现出来。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无法动弹的、丑陋的右手,然后,缓缓地,抬起了还能控制的左手。
对着悬梯上那个全副武装的身影。
我摇了摇头。
动作很慢,但很清晰。
他射击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面罩之下,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股凝滞的惊讶。
他似乎没料到会被拒绝。
“你疯了么?!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电子音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错愕。
我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将身体向后靠,靠在了那冰冷死寂的操作台上,用行动表明我的选择。
沟通结束了。
他沉默地看了我两秒。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疯子,又像是在看一个……早已注定的牺牲品。
然后,他没有任何犹豫,猛地缩回舱内。
“目标放弃救援。执行清理程序。我们撤离。”冰冷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不带一丝情绪。
舱门迅速关闭。
飞艇受损的引擎发出最后的、拼尽全力的咆哮,拖着黑烟,艰难地抬升高度,同时粗暴地转向。
在它彻底转向、即将加速离开的那一瞬间。
透过侧翼那道裂缝。
我看到了。
那个闪烁着红灯的金属盒子,上面有一个清晰的、黄黑相间的辐射标志。
滴答声停止了。
红灯变成了恒亮的、刺眼的绿色。
飞艇猛地加速,向着来时的方向冲去,毫不留恋。
它没有投下炸弹,没有发射导弹。
但它留下了别的东西。
一种无形的、致命的脉冲,以那绿灯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不同于我之前引发的、中断转化的那种脉冲。
这种脉冲,带着纯粹的、毁灭性的……排斥力。
它不是针对植物的。
它是针对……“异常”。
针对所有非基准人类基因的、所有被“深根”协议污染过的……东西。
脉冲扫过我的身体。
没有声音,没有光爆。
但我的右臂,那木质化的部分,瞬间如同被投入强酸般,发出剧烈的、无声的灼烧感!深褐色的木质纹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焦黑、碳化、崩裂!
不仅仅是右臂!我脖颈、脸颊上所有木质化的斑块,同时传来可怕的烧灼剧痛!仿佛我身体的一部分正在被强行剥离、销毁!
“呃啊——!”
我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不似人声的惨嚎,猛地蜷缩倒地!
整个发射塔,以及塔下大片区域的活性植物,也同时发生了恐怖的异变!所有被脉冲扫过的藤蔓、真菌、苔藓,都在瞬间失去水分,急剧枯萎、发黑、化为飞灰!仿佛被无形的火焰掠过!
它们也在被“清理”!
这脉冲,是无差别的灭绝武器!
飞艇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回头确认战果,拖着黑烟消失在天际。
它投下的,是死亡的寂静。
我蜷缩在塔顶,身体因难以想象的剧痛而剧烈痉挛。右臂大部分已经化为焦黑的碎屑,只有小部分还顽固地连接着肩膀,但也彻底失去了形态。脸上的皮肤如同被烙铁烫过,发出焦臭的气味。
脉冲的效果在减弱。
但它的毁灭是彻底的。
我抬起头,视线因痛苦而模糊涣散。
世界变了。
以发射塔为中心,周围近百米的区域,所有植被都化为了黑色的灰烬,在缓慢飘落。那些僵立的转化者,也如同风化了千年的朽木,保持着最后的姿态,缓缓崩解。
一片绝对的、死亡的焦土。
只有我。
我还活着。
在无差别的清理脉冲中,我属于人类的那一半基因,或者说,那残存的一半身体,勉强保住了我的命。
但我付出的代价……
我颤抖着,用唯一还能动的左手,摸索着脸上那焦黑溃烂的皮肤,摸索着右肩那可怕的、不断渗出浑浊液体的断口。
剧痛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我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那铁锈色的寂静被打破了。
取而代之的,是滚烫的、鲜活的、令人疯狂的……
痛苦。
以及,在这极致的痛苦中,一个冰冷清晰的认知。
我获救了。
以一种最残酷的方式。
他们清理了这片区域,也“清理”了我身上那显性的、非人的部分。
现在,我看上去,也许更“像”一个人了。
一个残缺的、焦黑的、濒死的……
人。
我躺在塔顶的灰烬之中,望着那艘飞艇消失的方向,喉咙里发出破碎的、介于哭泣和冷笑之间的嗬嗬声。
救援来了。
他们给了我,他们所能给予的,唯一的“仁慈”。
——让我死得,更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