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来了。又走了。

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旋即被无边的、粘稠的寂静吞没。

扬声器里那个被称为“守望者”的女声消失了，连同最后一丝电流的嗡鸣，彻底沉寂。操作台上所有指示灯熄灭，屏幕黑暗，如同合上的眼睛。塔顶唯一的光源，再次只剩下那片永恒悬浮于天际的、病态浑浊的橙红，以及下方逐渐重新亮起的、幽绿诡异的植被磷光。

能量耗尽。锚点，只闪烁了一瞬，便再次沉入黑暗。

我瘫在冰冷锈蚀的塔顶栅格上，像一具被丢弃的破烂玩偶。右臂自肩膀以下，彻底失去了知觉，成为一种沉重、冰冷、不属于我的异物。木质化的纹理在停滞的皮肤下狰狞盘踞，如同封印。肺部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般的嘶哑杂音和隐约的刺痛，但至少，那疯狂的、对机油和金属的饥渴没有回来。

低语声也没有回来。

它被那道脉冲强行中断了，冻结了。

留下的，是比低语更可怕的——绝对的虚无。

一种铁锈色的、冰冷的寂静，从外部世界，渗透进我的体内，填充了每一个角落。没有希望，没有绝望，没有恐惧，甚至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极致的、疲惫到骨髓深处的……空洞。

我成功了？我阻止了转化的进程，至少在我自己身上，按下了暂停键。

但这算什么成功？

我躺在世界的屋顶，身下是正在缓慢复苏的、无边无际的绿色噩梦。救援？一个来自虚无缥缈的“守望者基地”的、无法承诺的信号？在这片死寂的、被彻底改造的世界里，他们如何到来？何时到来？

而我，我这个一半是人、一半是朽木的怪物，就算等到了，又算什么？

“幸存者”？我还算吗？

视线模糊地扫过僵直的右臂，那深褐色的、干枯的木质纹理，在幽绿和橙红的光线下，反射着非人的光泽。我曾是李维，有妻子，有工作，会为清晨一杯咖啡的香气而愉悦，会为晚霞的绚烂而驻足。那些记忆还在，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玻璃，遥远，失真，再也无法唤起任何情绪。

我只是……存在着。在这铁锈色的寂静里，存在着。

时间失去了最后的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几分钟，还是几个小时。

下方那被脉冲强行抑制的植被，复苏的迹象越来越明显。那细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逐渐连成一片，如同亿万只虫豸在啃噬。幽绿的光芒重新变得旺盛，甚至超过了之前。藤蔓再次开始缓慢地、试探性地沿着塔身的钢架向上攀爬，速度似乎比之前更快，更急切，带着一种被惊扰后的……愤怒？

脉冲激怒了它们。或者说，激怒了驱动它们的那个“深根”系统。

它们要夺回控制权。彻底地。

而我，这个塔顶上的异常点，这个短暂中断了它们进程的“亵渎者”，无疑是首要目标。

几根最为粗壮的、顶端尖锐如矛的藤蔓，率先突破了塔顶平台的边缘，如同嗅探的毒蛇，缓缓地、确定无疑地向我所在的方向探来。

它们摩擦着锈蚀的金属地面，发出冰冷的沙沙声。

我没有动。

甚至没有感到恐惧。

只是空洞地看着它们越来越近，看着那幽绿的、布满粘液的尖端，在我逐渐模糊的视线中放大。

结束了吗？

就这样融入这片寂静，似乎也不错。不再有挣扎，不再有痛苦。

就在那藤蔓尖端即将触碰到我脸颊的瞬间——

“嗡——————”

一种截然不同的、低沉而富有力量感的轰鸣声，突兀地撕裂了这片铁锈色的寂静！

不是植物蠕动的声音，不是根须破土的声音，不是低语！

是引擎！某种重型引擎的咆哮！

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下方那些正向我探来的藤蔓猛地一滞，仿佛也“听”到了这异样的噪音，感受到了威胁。它们迟疑地停顿在空中，甚至微微向后缩了一下。

我的心脏，那颗我以为早已冰冷石化的心脏，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狠狠撞了一下，猛地、笨拙地、剧烈地搏动起来！

什么东西？

我挣扎着，用还能动弹的左臂支撑起半个身体，艰难地向引擎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东南方的天际。

一个黑色的、棱角分明的、反着金属冷光的物体，正以一种一往无前的、粗暴的姿态，切开那永恒不变的橙红色云层，向着发射塔的方向疾驰而来！

它不是飞机。造型更古怪，更像是一艘……武装到牙齿的、能够在陆地行驶的粗糙舰艇？它的底部喷涌着灼热的蓝色火焰，抵消着重力，让它在低空悬浮疾飞。艇身布满了撞击的凹痕和绿色的腐蚀斑块，但依旧显露出强悍的力量感。艇首，一杆巨大的、某种能量武器的炮管清晰可见。

而在那疾驰的飞艇侧舷，透过厚厚的防弹玻璃，我看到了一个身影。

一个穿着密封厚重防护服、戴着全面罩头盔的人影。他/她正操作着某种仪器，面罩下的目光，似乎正精准地锁定着发射塔顶——锁定着我！

“守望者”？他们来了？真的来了？！这么快？！

巨大的、难以置信的冲击让我浑身都开始颤抖。

飞艇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它咆哮着，以一种近乎野蛮的姿态，直接冲向这片被绿色侵蚀的街区上空！

下方的植被仿佛被彻底激怒，无数藤蔓和根须如同狂怒的巨蟒，冲天而起，试图缠绕、抽打、将这闯入者拖拽下来！

飞艇侧舷猛地打开几个射击孔，炽热的脉冲光束如同死神的镰刀，精准而高效地扫射！冲上来的藤蔓纷纷被灼烧、切断、化为焦炭碎屑四散纷飞！那火力凶猛，冷酷，完全不同于植物那缓慢而执拗的攻击方式，是纯粹的高科技毁灭！

它是在杀出一条血路！

飞艇在距离发射塔近百米的空中猛地悬停调整姿态，引擎喷出的灼热气流将下方的苔藓地吹得如同沸腾的绿色沼泽。舱门打开，抛下悬梯。

那个全副武装的身影，灵活而迅速地抓住悬梯，目光依旧死死锁定着我。他/她通过外置的扬声器，发出经过电子处理、却依旧能听出急促和紧张的声音，穿透引擎的轰鸣和植物的嘶吼：

“塔顶幸存者！我们是守望者！抓住悬梯！快！我们坚持不了太久！”

希望。真实、粗暴、带着灼热金属气息的希望，就这样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悍然闯入了这片绝望的坟场！

我该怎么做？

抓住它吗？

跟着他们，离开这里？去那个所谓的基地？

我看着自己那只彻底木质化的、丑陋的右臂。我看着下方那疯狂舞动、试图攻击飞艇的绿色地狱。

我又抬头，看向那悬梯上全副武装的身影，看向那艘代表着人类文明残存力量的飞艇。

走？

还是……留？

在这片铁锈色的寂静里，我艰难地、用只剩下一半还属于人类的躯体，摇摇晃晃地……

站了起来。

第十三章 铁锈色的寂静

第十三章铁锈色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