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临时……应急……频率……” “……生物协振……属正常……范围……” “……请保持……冷静……” “……居家……静待……” “……勿信……谣……言……”
干枯、摩擦般的声音，从那个几乎完全木质化的、戴着破损耳机的男人嘴里机械地吐出。他涣散的瞳孔空洞地对着我，却又仿佛穿透了我，看向某个遥远而虚无的点。他手里那台闪着微弱电源灯的手持发射器，像一件与他融为一体的圣物，正将他口中的绝望呓语，通过拉出的天线，持续地播撒出去。
假的。一切都是假的。连这最后可能的希望频率，本身就是一个被侵蚀的陷阱，一个用真相设备播放的、引诱幸存者前来的虚假安魂曲。
冰冷的绝望如同实质的冰水，瞬间淹没了我的心脏，冻结了四肢。最后一丝力气仿佛都被抽走了。木质化的手臂沉重地垂在身侧，皮肤下的刺痒变成了麻木的钝痛。
低语声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洪亮程度，不再是萦绕脑际，而是像潮汐般从整座发射塔、从脚下被苔藓覆盖的大地深处涌来，冲刷着我残存的意识堤坝。
……谎言即真实…… ……寂静即救赎…… ……归来……
那广播着的男人，似乎完成了他的“播报”。他僵直地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根须般的步伐，向着调度站内部更深沉的黑暗挪去，无视了我的存在。
门，就那样敞开着。里面是更浓重的、混合着植物腐烂和电子元件短路气味的黑暗。
进去吗？
融入那片最终的寂静？结束这无望的挣扎？
这个念头带着诡异的诱惑力。疲惫和无处不在的痛苦让放弃显得如此轻松。
不。
怀里的笔记本硌着我的胸口，一个坚硬的、冰冷的角。
安娜……那个照片里眼睛像星星一样的女孩……她的父亲，在彻底失去自我前，拼命留下的信息……
AM 1147……不是广播……是锚点……找到发射塔……手动……重……
重启。
不是接受这被扭曲的广播。是重启它！恢复它真正的功能！
那是什么功能？锚点？锚定什么？
我不知道。但这几乎熄灭的念头，像一颗微弱到极致的火星，在无边的黑暗与绝望中，顽强地闪烁了一下。
就一下。
够了。
我猛地吸气，肺部撕裂般疼痛，却也将那浓郁到令人作呕的孢子空气狠狠灌入。昏沉的意识被强行刺激得清醒了一瞬。
我迈开了脚步。
不是走向那敞开的门内黑暗，而是猛地侧身，扑向调度站外侧那锈蚀的、被粗壮藤蔓缠绕的塔身钢架！
动作牵动了全身的伤处和木质化的区域，剧痛几乎让我晕厥。但我死死咬住牙，用还能勉强活动的右手，抓住了冰冷粗糙、布满铁锈的钢架！
向上爬！
必须爬到塔顶！控制室、核心设备一定在那里！手动重启，一定在那里！
低语声瞬间变得尖锐而充满警告，如同无数根针扎进我的大脑！
……禁止！…… ……亵渎！……
脚下的苔藓地突然剧烈蠕动起来！数根之前潜伏着的、带着尖刺的藤蔓如同毒蛇般弹射而起，抽向我的双腿！
我猛地向上蹬踏，靴子踩在湿滑的钢架上，险之又险地避开。藤蔓抽打在钢架上，留下深深的凹痕和飞溅的绿色汁液。
不能停下！
我像一只笨拙的、正在石化的猿猴，艰难地向上攀爬。左手几乎使不上力，木质化的手指摩擦在锈蚀的钢架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右臂承担了大部分重量，肌肉酸痛欲裂。
下方，更多的藤蔓和根须被惊动，从苔藓覆盖的地下钻出，如同沸腾的绿色潮水，开始沿着塔身向上蔓延，追赶而来！它们蠕动着，缠绕着钢架，所过之处，金属发出被腐蚀的“滋滋”声。
空中，那些原本缓慢飘荡的孢子雾，也开始如同受到指挥般向我汇聚，试图钻进我的口鼻，模糊我的视线。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阻止我。
每上升一米都无比艰难。视线越来越模糊，绿色的滤镜几乎遮盖了一切。身体内部的“噼啪”声密集得如同雨点，右臂的木质化已经越过了手肘，向肩膀蔓延。我感觉自己的骨头在变重，在变形。
低语声不再是外在的干扰，它几乎快要成为我唯一的思绪。它向我展示着放下挣扎后的平静，那无痛无觉、融入大地的永恒。
……何必痛苦…… ……成为整体…… ……不再孤独……
孤独……
芷薇的脸在绿色的雾气中一闪而过，不是最后那木质化的恐怖模样，而是最初相遇时，带着羞涩笑容的模样。
那画面像一道微弱的电弧，击穿了昏沉。
我发出一声嘶哑的、不似人声的咆哮，用尽最后力气向上猛爬！
终于！
我的手触碰到了塔顶平台冰冷的栅格地板！我奋力一撑，翻滚了上去，脱离了下方那疯狂追来的绿色浪潮。
塔顶平台同样被侵蚀得厉害。巨大的碟形天线被粗壮的藤蔓紧紧缠绕，如同被巨蟒扼住的猎物。各种通讯设备箱体表面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真菌，指示灯大多熄灭。
但在平台中央，有一个相对完好的、凸起的金属操作台。它的玻璃罩竟然没有完全被苔藓覆盖，下面似乎还有微弱的指示灯在闪烁！
就是那里！
我踉跄着扑过去。
操作台表面也爬满了细密的藤蔓，但键盘和几个主要开关还依稀可见。玻璃罩上有一个手动开启的阀门。
低语声变成了疯狂的、震耳欲聋的尖啸！整座发射塔都在剧烈震动，仿佛因我的亵渎而愤怒！
脚下的藤蔓已经涌上平台，如同绿色的潮水，漫过脚面，缠绕上我的小腿，冰冷的触感带着强大的拖拽力，试图将我拉下去！
我没有时间了！
我无视了缠绕腿部的藤蔓，用已经半木质化的右手，猛地扳动那个阀门！
“嘎吱——嘣！”
玻璃罩弹开了！
操作台完全暴露出来。键盘上方，一个红色的、格外显眼的巨大开关映入眼帘。旁边还有一个老旧的频率旋钮，指针颤巍巍地指向一个刻度——AM 1147。
就是它！
缠绕腿部的藤蔓猛地收紧，尖刺刺入皮肉（如果那还算皮肉的话），巨大的力量要将我拖倒！更多的藤蔓如同触手般从操作台下钻出，缠向我的手臂！
我嘶吼着，用尽生命中最后的、属于“李维”的全部意志，抗拒着那拖拽的力量，将沉重如铁的右手，狠狠地拍向了那个红色开关！
“啪！！！”
一声清脆的、迥异于所有自然噪音的电子轻响。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疯狂缠绕我的藤蔓停顿了。
震耳欲聋的低语尖啸消失了。
塔身的震动停止了。
整个世界，陷入一种绝对的、令人心悸的……
寂静。
然后。
操作台上，所有熄灭的指示灯猛地亮起！红色的、绿色的、黄色的灯光疯狂闪烁！频率旋钮的指针剧烈颤抖！
被藤蔓缠绕的碟形天线内部，传来一阵过载的、令人牙酸的高频嗡鸣！缠绕它的藤蔓瞬间焦黑、冒烟、崩断！
一道无形的、却仿佛能扭曲光线的强大脉冲，以发射塔为中心，猛地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脉冲扫过我的身体。
没有疼痛。没有冲击。
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涤荡”感。
仿佛我体内那疯狂滋生的低语、那躁动的根须、那正在进行的转化，被这脉冲强行中断、冻结了。
缠绕在我腿上和手臂上的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活性，变得干枯脆弱，如同烧焦的绳索，纷纷断裂脱落。
脉冲扫过大地。
下方那沸腾的、疯狂滋生的植被海洋，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蠕动的藤蔓、脉动的真菌、散发磷光的怪花，都在瞬间僵住，失去了那妖异的光泽和活性。
城市废墟间那些游荡的、或已与环境融合的转化者，也同时僵立在原地，停止了所有动作，如同变成了一尊尊真正的木雕。
那股弥漫在空气中、无孔不入的孢子雾，开始缓缓沉降、消散。
寂静。
不再是低语充斥的、令人疯狂的寂静。
而是一种……空洞的、劫后余生的、失去了所有声音的……
死寂。
我瘫倒在塔顶操作台旁，浑身如同散架。右臂的木质化停滞在了肩膀之下，那钻心的刺痒和内部的“噼啪”声消失了，只留下冰冷的、僵硬的异物感。肺部的灼烧感和喉咙的干渴依旧，但那种对机油和泥土的疯狂渴望，也一同沉寂了。
我……阻止了它？
我成功了？
虚弱的、劫后余生的震颤还未升起——
“滋啦……滋……这里是……‘守望者’基地……脉冲信号……已接收……锚点重启……确认……”
一个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却清晰属于人类、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和疲惫的女声，突然从操作台下一个隐藏的、布满灰尘的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请报告……你的状态……幸存者……”
还有别人！还有基地！锚点……真的是锚点！它发出了信号，被接收到了！
巨大的、几乎要将胸腔撑裂的 relief 和激动猛地涌上，让我哽咽得说不出话。我挣扎着想靠近那个扬声器。
就在这时。
操作台屏幕一闪。
那些刚刚亮起的指示灯，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极其缓慢地……熄灭。
高频嗡鸣声迅速减弱、消失。
碟形天线上的光芒黯淡下去。
刚刚扩散出去的脉冲，似乎耗尽了这被侵蚀设备最后的能量。或者说，那“深根”系统虽然被短暂干扰，却仍在更深层次运行，开始重新夺回控制权。
下方，那些刚刚失去活性的植被，最细微的末梢，开始极其缓慢地……再次颤动。
扬声器里的女声变得焦急，夹杂着剧烈的干扰噪音：
“信号……衰减……能量……不足……坚持……位置已……锁定……救援……滋……无法……承诺……”
“重复……坚持……幸存者……无论……你……是……谁……”
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指示灯，彻底熄灭。
操作台屏幕暗了下去。
最后一丝能量，耗尽。
塔顶，重新被绝对的寂静笼罩。
只有下方极深处，那植被重新开始缓慢蠕动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细微沙沙声，如同潮水般再次隐隐约约地传来。
我躺在冰冷的、逐渐重新被活性苔藓触及的塔顶，望着那片永恒不变的、浑浊的橙红色天空。
希望来了。
又走了。
留下一个微弱的承诺，和一个更加残酷的倒计时。
救援？他们真的会来吗？在这样一个世界里？
而我……我这个一半身体已经不再属于人类的东西……还能等到吗？
低语声没有回来。
但另一种东西，在我冰冷的、半木质化的胸腔里，缓慢地滋生。
不是希望。
不是绝望。
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铁锈色的……
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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