粘腻。冰冷。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着金属锈蚀和化学添加剂腐臭的气味直冲天灵盖。

我的理智在疯狂尖啸，胃部剧烈痉挛，干呕的冲动让喉咙锁紧。

但那只舀着机油的手，却稳得出奇。它不再属于我，而是被另一种更古老、更蛮荒的意志驱使着，坚定地、近乎虔诚地递向我的嘴唇。

皮肤下的木质纹理在欢欣地悸动，刺痛感奇迹般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饥渴的、贪婪的震颤。低语声化作了满足的、催促的嗡鸣。

……饮下…… ……茁壮……

嘴唇触碰到了那粘稠的液体。

冰冷滑腻的触感。

然后——

“轰——！！！”

一声远超之前的、天崩地裂般的巨响从脚下猛烈爆发！

整个厂房地面如同海浪般剧烈起伏！我瞬间被甩飞出去，手里那捧机油泼洒开来，在我胸前染开一大片污浊的漆黑。

身体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骨头像散了架一样剧痛。但我顾不上这些。

地板的裂缝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蔓延、扩大！之前破开B3层底板的巨大根须，此刻如同挣脱了最后束缚的远古巨兽，缠绕着刺眼的电光和不祥的幽绿光芒，粗暴地顶开一层层混凝土和钢筋，从厂房中央破土而出！

一根，两根，三根……无数根！

它们并非盲目地破坏，而是在某种统一意志下，精准地撕裂承重结构！

头顶传来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巨大的行吊轨道首先不堪重负，发出呻吟，猛地断裂开来！那个站在上面的“工人”身影随着断裂的钢梁一起坠落，砸在下方的机床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非人的骨肉与金属碰撞的巨响，随即被更多崩落的碎石和钢筋掩埋。

紧接着，厂房的穹顶开始大面积坍塌！巨大的钢梁和混凝土块如同暴雨般砸落下来，在地面上撞出一个个深坑，激起漫天尘土！

世界末日般的景象。

我被震得头晕眼花，耳朵里全是结构崩毁的恐怖轰鸣和根须破土的撕裂声。求生本能让我连滚带爬地躲避着落石，向着唯一可能的方向——那扇被孢子雾封锁的大门——拼命挪动。

封锁门口的幽绿孢子雾被剧烈的气流和震动搅得一片混乱，浓度似乎暂时降低了！

机会！

我捂住口鼻，闭上眼睛，猛地向前冲去！

冰冷粘腻的触感瞬间包裹了暴露的皮肤，像是穿过一片湿冷的、充满腐烂孢子的蜘蛛网。肺部如同被无数细针扎刺，但我不敢呼吸，拼命前冲！

几秒钟后，我踉跄着冲出了厂房大门，重新回到了室外那永恒黄昏的光线下和腐败的空气里。

身后的厂房正在发出最后的哀鸣，在一连串更大的坍塌巨响中，整体向内垮塌下去，激起冲天的烟尘和绿色的能量碎屑。巨大的根须在废墟中缓缓舞动，如同胜利者在宣告占领。

我扑倒在一辆废弃公交车的残骸后面，剧烈地咳嗽，吐出带着黑色机油和绿色孢子的污物，眼泪鼻涕横流。皮肤上沾附的孢子带来持续的刺痒和微麻感。

但……我出来了。

暂时。

怀里的笔记本硬硌着胸口。发射塔。AM 1147。锚点。

必须去那里。

我挣扎着爬起来，辨认方向。工业区的深处，更远处，似乎有一个更高的建筑物轮廓，顶端有着已经废弃的通讯天线。

那里。必须去那里。

我开始奔跑。或者说，试图奔跑。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关节僵硬，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的灼痛和喉咙里残留的机油恶心感。视线依旧模糊，泛着绿光，看所有金属物体都带着一种扭曲的、诱人的光泽。

低语声并未因离开厂房而消失，它在我体内扎根，随着每一次心跳泵出的、可能已经不再鲜红的血液流遍全身。

……方向正确…… ……靠近……核心……

它在引导我？还是我在遵循笔记本的指示？我已经分不清了。

街道变得更加难行。植被的侵蚀甚至超过了之前所见。巨大的、前所未见的奇形花朵在废墟间绽放，花瓣如同腐烂的皮革，花蕊中闪烁着磷光；粗壮的藤蔓上结着某种脉动的、半透明的果实，里面隐约可见未消化完的金属碎片；地面覆盖着厚厚的、海绵状的苔藓，踩上去会渗出淡绿色的粘液。

我看到了更多“转化者”。它们不再仅仅是僵硬移动，有些似乎已经完全融入了环境——半个身体化作树干，与路边的灯柱融合；手臂变成藤蔓，缠绕着废弃车辆，仿佛在从其中汲取养分；甚至看到几个转化者聚集在一小片空地上，它们的根须在地下彼此连接，形成了一个微小的、不断脉动着的网络节点。

它们都在发出那种冰冷的低语，汇成一片无声的合唱。

我避开它们，在废墟和怪诞植物的阴影中穿行，如同一个在噩梦画卷中逃亡的孤魂。

饥饿感再次袭来。对机油、对金属、对泥土的渴望野草般烧灼着我的内脏。经过一辆撞毁的油罐车时，那泄露的、黑亮的燃料几乎让我失控地扑上去。我死死咬住牙，用疼痛抵抗着本能，强迫自己离开。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时间失去了意义。身体的状态越来越差。木质化的区域已经从手背蔓延到了小臂，脖颈的僵硬感扩散到了下巴。我感觉自己的思维也变得迟滞，像生锈的齿轮，那些属于“李维”的记忆和情感正在褪色，被一种冰冷的、观察者的视角取代。

终于。

我穿过最后一条被巨型蘑菇菌盖覆盖的街道，看到了它。

一座不算特别高，但在这片低矮工业区已算地标的旧广播发射塔。铁锈色的塔身爬满了粗壮的、脉动着的幽绿藤蔓，那些藤蔓甚至缠绕着碟形天线，如同共生。塔底下的小型调度站房子，也被厚厚的苔藓和真菌覆盖，几乎看不出原貌。

这里就是AM 1147的源头？笔记本里提到的“锚点”？

它看起来不像希望之地，更像一个被彻底侵占的巢穴。

低语声在这里达到了顶峰，不再是分散的碎片，而是汇成了一道清晰、强大、不容抗拒的洪流，直接从塔身散发出来，冲刷着我的意识。

……欢迎…… ……归来……

我感到一种强烈的吸引力，催促我走向那座被包裹的塔，走向那座被苔藓覆盖的房子，去融入，去成为那宏大寂静的一部分。

不。

最后一点残存的“我”在挣扎。

笔记本……手动重启……

我抵抗着那几乎要将我压垮的吸引力和低语，目光扫视，最终落在了调度站房子侧面——那里有一扇厚重的金属防火门，似乎比别处侵蚀得稍轻一些。

或许……从那里可以进入塔的内部？

我压低身体，借助疯狂生长的怪异植物的阴影，艰难地向那扇门靠近。越靠近发射塔，空气中的孢子浓度越高，幽绿的光芒几乎照亮了周围的一切。脚下的苔藓厚得如同地毯，每走一步都几乎要陷进去。

终于，我来到了那扇金属门前。门上同样覆盖着苔藓，但把手似乎还能转动。

就在我的手即将触碰到把手的瞬间——

“咯吱——”

门，却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个人影站在门内阴影里。

他穿着一身几乎被苔藓和绿色粘液完全覆盖的制服，头上还戴着一副破损的耳机。他的皮肤大部分已经木质化，脸上布满裂纹，但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眼睛却还保持着相对的人类形态，只是瞳孔涣散，没有任何焦点。

他的嘴巴在一张一合，仿佛在机械地重复着什么话语。

而真正让我血液冻结的，是他手里拿着的东西——

一个老旧的、还在闪着微弱电源灯的手持信号发射器。天线已经被拉出。

他看着门外的我，涣散的瞳孔没有映出我的样子，只是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用干枯摩擦般的声音重复着：

“……这里……是……临时……应急……频率……” “……生物协振……属正常……范围……” “……请保持……冷静……” “……居家……静待……” “……勿信……谣……言……”

他在模仿。模仿那段最初的、虚假的安抚广播。

用这台可能是最后希望的发射器。

广播着绝望。

第十一章:黑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