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
不再是木质化时那钻心的刺痒和内部的噼啪声,而是最原始、最粗暴的物理性剧痛。右肩断口处,焦黑的碳化组织下,浑浊的、带着一丝诡异绿色的粘液不断渗出,每一次心跳都像有烧红的铁钎在那里狠狠搅动。脸上和脖颈被脉冲灼烧过的地方,皮肤皲裂翻卷,发出持续的、火辣辣的痛楚。
呼吸变得极其艰难,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肺部如同破损的风箱,发出嘶哑的哀鸣。
我蜷缩在塔顶冰冷的、覆盖着一层植被化成的黑灰的栅格上,意识在痛苦的潮水中载沉载浮。视野模糊,那片永恒的橙红色天空扭曲旋转,如同融化的油画。
他们清理了我。
用那种无差别的毁灭脉冲,烧掉了我不属于人类的部分,留下这具残破焦黑的躯壳,和这鲜活的、几乎要将我撕裂的疼痛。
这就是“更像一个人”的代价?
嗬嗬……我试图冷笑,喉咙里却只涌出带着腥气的、滚烫的液体。
飞艇早已消失无踪,没有回头。他们投下死亡,然后离开,干脆利落。这片被清理出的焦土,就是他们行动的注脚。高效,冷酷,符合逻辑。
而我,这个计划外的、半人半怪的残次品,被这逻辑顺便“修剪”了一番,扔在这里等死。
痛苦之外,一种冰冷的明悟缓慢沉淀。
“守望者”……他们守护的,或许从来不是某个具体的“人”。他们守护的是某种秩序,某种底线,某种……纯净。任何污染,都必须被清除,无论这污染是否还有残存的意识。
我之于他们,与下方那些化为飞灰的植被和转化者,并无本质区别。都是需要被处理的“异常”。
绝望没有回来。痛苦太强烈,占据了所有的感知带宽。
时间再次变得粘稠而缓慢,每一秒都被疼痛无限拉长。
我不知道自己这样躺了多久。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在清醒的间隙,我能感觉到生命力正随着伤口流出的浑浊液体一起,缓慢而坚定地流逝。
也许,就这样结束,也好。
至少这疼痛,是活着的证明。是属于人类的、血肉之躯的终结方式。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时——
一种极其细微的、不同于疼痛的触感,从我的左手指尖传来。
不是冰冷的栅格,不是飘落的黑灰。
是一种……温热的、柔韧的、带着微弱生命悸动的……触碰。
像是最柔嫩的芽尖,极其小心地,试探着碰了碰我的指尖。
那触感如此微弱,却又如此清晰,穿透了层层叠叠的剧痛,直接抵达我近乎麻木的意识核心。
什么……东西?
我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球,视线模糊地聚焦向自己的左手。
然后,我看到了。
在我左手焦黑破损的指尖旁边,从那厚厚一层植被灰烬之下,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嫩绿色,怯生生地探了出来。
那是一株……新芽。
微小到极致,两片孱弱的子叶尚未完全舒展,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嫩绿,在弥漫的灰烬中,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
但它确实存在着。
在那毁灭性的、旨在净化一切的脉冲过后,在这片绝对的死寂焦土之上,它竟然……钻了出来?
它从哪里来?如何幸存?
那柔嫩的芽尖,再次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我的指尖。
这一次,我清晰地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懵懂的……好奇?
不是低语。没有那种冰冷的、强制性的意志。
只是一种最原始的生命本能,对外界的探索。
我的心脏,在那片死寂的痛苦中,突兀地、笨重地跳动了一下。
我盯着那株嫩芽,盯着那一点在灰黑世界中倔强闪烁的微绿。
毁灭之后……生命?
不对。
这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生命。这是“深根”系统的一部分。是那恐怖异变的表现。
它应该被彻底清除了。
为什么……还会出现?
而且,它给我的感觉……不一样。没有那冰冷的侵略性,没有那强迫同化的意图。
就在我混乱思索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株嫩芽仿佛从我的凝视中,或者说,从我焦黑指尖残留的、那浑浊的绿色粘液中,汲取到了某种“养分”!
它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嫩绿的茎秆变粗变长,子叶迅速舒展、扩大,颜色转为更深沉的绿。紧接着,主茎上分生出新的枝桠,枝桠上抽出更多的叶片……
它的生长速度快得令人瞠目结舌,完全违背了常理!
几乎只是几次呼吸的时间,它已经从一株微不足道的嫩芽,长成了一丛巴掌大小的、生意盎然的小型灌木!
而它的根须,则如同银白色的纤细触须,穿透厚厚的灰烬层,向下延伸,轻易地钻透了塔顶锈蚀的钢架缝隙,向着更深、更下方未被脉冲彻底毁灭的土壤层扎去!
它不仅仅在向上生长,更在向下……扎根!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发生在眼前的奇迹……或者说,恐怖景象。
它的枝叶,甚至无风自动,轻轻摇曳着,拂过我的手指,拂过我焦黑溃烂的脸颊。
而被它触碰过的地方,那令人疯狂的灼痛感,竟然……奇迹般地减轻了。
不是消失,而是被一种清凉的、带着生机的麻痒感所取代。仿佛那植物在分泌某种物质,安抚着我的伤口。
更让我震惊的是,我右肩那可怕的断口处,那不断渗出的浑浊绿色粘液,似乎也受到了吸引,流动的速度减缓了。甚至……有一些极细的、银白色的根须,从这株诡异植物的基部探出,极其轻柔地、试探性地触碰着我的伤口边缘。
没有攻击,没有入侵。
更像是一种……本能的靠近,一种懵懂的……连接?
低语声没有回来。
但一种全新的、极其微弱模糊的“感觉”,却通过那植物的触碰,隐隐约约地传递到我的意识里。
那不是语言,不是思想。
是一种……感知。
我仿佛能“感觉”到它根须向下探索时,触碰到冰冷钢架的“触感”;能“感觉”到它叶片舒展时,汲取空气中微弱光线的“渴望”;甚至能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下方极深处,那庞大无比的、“深根”系统主体虽然被脉冲重创、陷入某种沉寂,但依旧存在的……恢弘而冰冷的“脉搏”!
这株植物,像一根天线,将我与脚下这片沉默的、受伤的恐怖世界,重新连接了起来!
但这一次的连接,不再是被动的、强迫的灌输。
而是变成了一种……单向的、懵懂的……感知共享?
我,能感受到它,感受到它连接的世界。
而它,似乎只能凭借本能生长,对我这个“宿主”,带着一种原始的、近乎依赖的亲近。
它是我体内残留的“深根”物质与外部世界未被彻底净化的部分结合,诞生的……新变种?
一个……属于我的……共生体?
剧烈的痛苦还在,但已经被一种更深层次的、冰寒彻骨的惊骇和茫然所覆盖。
我低头,看着那株依偎在我残破身躯旁、生意盎然、不断生长的绿色植物。
看着它银白色的根须,轻柔地缠绕着我焦黑的指尖,缠绕着我残破的右肩。
我没有推开它。
也……无力推开。
我只是看着。
看着这一点从灰烬和毁灭中诞生的新绿。
它究竟是什么?
是灾难微不足道的余烬?
还是……
某种真正意义上的……
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