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门内的“咯吱”声,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我最后的侥幸。
它来了。或者说,她醒了。
我猛地缩回抵着门的手,仿佛那木门已经变得滚烫或布满尖刺。手背上新浮现的木质纹理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道丑陋的烙印。不痛,却带来一种深彻骨髓的寒意——我不是旁观者了,我也成了这诡异变化的一部分。
后退。我只能踉跄着后退,脊背撞上冰冷的墙壁,无路可退。眼睛死死盯着卧室门,呼吸窒在喉咙里。
没有后续的撞击,没有试图开门的迹象。那一声之后,里面重归死寂,仿佛刚才只是这栋老朽公寓楼又一次寻常的呻吟。
但我知道不是。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我不能留在这里,和“它”只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板。我必须离开这个狭窄的玄关角落。
我强迫自己移动发软的双腿,几乎是爬行着,挪回了相对开阔的客厅。每一步都轻得像猫,生怕惊动门后的存在。我缩进沙发和墙壁形成的夹角里,这个角落能让我同时看到卧室门和通往大门的方向,给我一种虚幻的安全感。
寂静重新笼罩。只有那无处不在的、细微的“噼啪”声从房屋骨架中渗出,像背景噪音一样持续折磨着神经。
时间再次变得粘稠而缓慢。窗外那片永恒不变的橙红色天空,像一只巨大的、浑浊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座正在内部悄然腐烂的城市。没有昼夜更替,失去了时间坐标,这种感觉足以把人逼疯。
我的目光扫过客厅。熟悉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陌生的、不祥的阴影。那盆原本蔫蔫的绿萝,叶片不知何时变得异常肥厚油绿,藤蔓以一种肉眼几乎能察觉的速度缓缓伸长,探向旁边的书架。书架上,几本厚皮旧书的书脊上,竟然也隐隐透出了类似年轮的纹路。
所有木质的东西,都在活化。
喉咙里的干渴燃烧得更厉害了。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冒险快速爬向厨房。打开水龙头,流出的水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朽木的浑浊和气味。我犹豫了一下,极度缺水的本能还是战胜了恶心,掬起水猛喝了几口。水划过喉咙,那股木头味道更清晰了。
逃生的念头再一次顽固地冒出来。楼下那对男女的遭遇让我恐惧,但留在这里,结局似乎已经注定。我需要信息,需要知道外面到底变成了什么样,需要知道有没有安全的地方,哪怕只是一线希望。
手机。对。
我摸索出手机,屏幕光在昏暗中刺眼。信号格微弱地闪烁着一格。我颤抖着手指,先尝试拨打紧急号码。
忙音。长长的、单调的忙音。
再试。还是一样。
切换到网络,刷新新闻页面。页面加载得极其缓慢,大部分新闻网站和应用已经无法连接。终于,几个官方媒体的页面艰难地刷出了一点新内容,标题却让我心沉谷底:
【请保持冷静!部分地区出现短暂通讯障碍,正全力抢修】 【“生物协振现象”属正常范围,专家建议居家静待适应期过去】 【勿信谣言!所谓“树木移动”报道均为不实信息,系光线折射及群体性恐慌所致】
全是安抚和否认。真相被一层层包裹起来。
我疯狂地刷新着社交媒体,寻找任何真实的声音。偶尔有几条断断续续的更新跳出来,像垂死者的喘息:
“窗外的树……在看我……” “妈妈的手变成树枝了,怎么办,谁来救……” “救命!它们堵住了楼梯间!我们下不去了!” “电台……收听……AM……1147……”
最后一条信息戛然而止,再没有更新。
AM 1147?
我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扑到客厅角落那台落灰的老式收音机前——那是芷薇以前听古典音乐台用的。插上电源,指示灯微弱地亮起。我转动调频旋钮,AM波段,嘶哑的白噪音中,我仔细地寻找着。
“……重复……这里是……临时应急频率……”一个极度疲惫、压抑着恐惧的男声断断续续地夹杂在噪音中传出,“……大规模异变……非官方通告所说……树木……活性化……具有攻击性……市民……避免接触……所有木质结构……”
信号极不稳定,声音模糊不清。
“……部分人群……转化速度加快……特征为……皮肤木质化……意识……消退……成为……一部分……”
声音突然被一阵尖锐的干扰音覆盖,接着变成了单调的忙音。
我瘫坐在地上,收音机里传来的零星碎片,拼凑出比最坏的想象更可怕的图景。官方在撒谎。攻击性。转化。成为一部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纹理似乎又清晰了一些。
就在这时——
一种新的声音加入了背景的“噼啪”声中。
很低,很模糊。像是一种……低语。
不是从门外传来,也不是从窗外。
那声音……仿佛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
断断续续,含混不清,带着一种非人的、古老的冗长回音。它不像任何一种语言,却又奇异地传递出某种“意味”——一种冰冷的、缓慢的、属于根须和泥土的思绪。它低吟着关于“寂静”、“统一”、“生长”和“永恒”的破碎词句,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诱惑和绝对的漠然。
是幻觉吗?是极度恐惧下的精神崩溃?
我用力捂住耳朵,那低语并未消失,反而更清晰了。它在我颅腔内回荡,与房屋骨架的“噼啪”声逐渐同步,仿佛整栋建筑,不,是整个外界那片沉默的树木矩阵,正在用它新获得的方式,向所有“合格”的受体广播。
它在呼唤。它在同化。
我感到一种可怕的、昏沉的平静感开始试图淹没我的恐惧。好像放下挣扎,融入那片低语,融入那片永恒的寂静,才是最终的归宿和解脱……
不!
我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剧痛和血腥味瞬间驱散了那片刻的昏沉。恐惧回来了,但这是属于我的恐惧,是生的恐惧。
我不能听。不能屈服。
我挣扎着爬起来,想找东西塞住耳朵。
就在这时——
“咔哒。”
一声清晰的、金属扭动的轻响。
来自玄关。
来自大门的门锁。
我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冻住了。那低语声也仿佛骤然退远,留下死一般的寂静。
我僵硬地转过头,望向大门。
门把手,正在自己缓缓地、无声地……向下转动。
它转动得极其缓慢,带着一种刻意的小心翼翼,仿佛门外的东西,正试图不发出任何声音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