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把手转动得极其缓慢,金属机簧发出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摩擦声,在这死寂里却如同惊雷。
它不是被猛力拧动,也不是试探性的摇晃。它是一种……熟练的、带着某种沉缓决意的旋转。仿佛操作它的东西,对如何进入一扇人类的门,有着清晰且不容置疑的认知。
我僵在原地,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冰冷下去。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攥紧每一根神经。
是谁?不,是什么?
是楼上那个拖沓而过的、由枝干根须纠缠而成的怪物?还是别的……更“像人”的东西?比如,已经完全转化的邻居?
手背上的木质纹理隐隐发胀。
那低语声又回来了,不再是弥漫在脑中的背景噪音,而是随着门把手的转动,变得清晰、急切,带着一种冰冷的催促。它不再试图安抚或诱惑,而是直接地、强硬地施加意志。
……打开…… ……回归…… ……寂静……统一……
不!
我猛地扑倒在地,手脚并用,像受惊的蜥蜴一样贴着冰冷的地板,无声而迅速地爬回沙发后面的角落。这个位置,从大门的方向看过来,正好被沙发挡住。我蜷缩起来,拼命抑制住粗重的呼吸和牙齿的打颤。
“咔。”
一声轻响。门把手转动到了底。
随后,是更长久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它没有立刻推门进来。它在等什么?听里面的动静?
时间一秒一秒地爬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搏动的声音,撞击着胸腔,震耳欲聋。我死死盯着沙发边缘和地板之间的那条缝隙,视野有限,只能看到一小片玄关的地砖。
忽然,一片阴影缓慢地移入了那片有限的光线中。
不是投下的影子,而是一个实体的、深褐色的、粗糙的东西。
它低低地贴着门外的地面,像某种缓慢移动的触须或根茎,悄无声息地探进了门缝底下。它蠕动着,向前探索,摩擦着地砖,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它探寻的方向,正对着我刚才瘫坐的地方。
它在找我。
它知道我在里面。
极致的恐惧反而催生出一丝冰冷的清醒。我不能动,不能发出任何声音。它似乎主要依靠触觉或某种非视觉的感知。
那根须般的东西在玄关处缓慢地扫动了一圈,没有触碰到任何东西。它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
然后,它开始往回缩。
我几乎要松一口气。
但就在它完全缩回门缝的前一刻,它停住了。
我的目光凝固了。
在门板的下方,那个老旧的、平时几乎不会注意到的小小锁孔里——
一只眼睛。
正透过锁孔,向里面窥视。
那不是人的眼睛。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如同覆盖着树脂或琥珀的深褐色。木质的纹理从那“眼球”的表面蔓延开来,细密的裂纹遍布其上。它一动不动,凝固在锁孔之后,散发着一种非生命的、纯粹的审视意味。
它在看。
它能看到我吗?
我蜷缩在阴影里,沙发挡住了大部分视线。但那道目光冰冷地扫过客厅,缓慢,机械,如同扫描。它扫过电视柜,扫过书架,扫过那盆异常茂盛的绿萝,最后……似乎停顿在了我藏身的沙发方向。
我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几乎要停止。
低语声在脑中变得尖锐,带着不满和指令。
……看见…… ……出来……
锁孔里的眼睛停留了漫长的几秒。然后,它消失了。
门外的根须也彻底缩了回去。
一切重归寂静。
我瘫软在角落里,浑身被冷汗浸透,几乎虚脱。它走了吗?因为它没看到移动的东西,所以认为里面是空的?
短暂的、虚弱的庆幸还没来得及浮现——
“咚!!”
一声巨大的、狂暴的撞击猛地砸在大门上!
整个门板连同周围的墙壁都剧烈地震动起来,灰尘簌簌落下。那不是试探,是纯粹蛮力的冲击!
“咚!咚!!”
接连不断的撞击!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框开始变形,锁头的金属部件扭曲尖叫。
它根本没走!它只是确认了里面有“东西”,然后失去了耐心!
低语声变成了咆哮,在我脑中炸开,充满了暴戾的催促。
开!开!开!
我连滚带爬地向后缩,直到脊背狠狠撞上客厅通往阳台的玻璃门。退无可退了!
“哐当——!”
大门连同扭曲的门框被整个撞开,碎木飞溅!
一个身影堵在了门口。
不是想象中枝干纠缠的怪物。那轮廓……依稀还保留着人形。
是楼下那个争吵的男人。他的衣服破烂不堪,沾满泥土和绿色的汁液。他的皮肤大部分已经变成了深褐色的、粗糙的树皮,脸上五官模糊,几乎被蔓延的木纹覆盖吞没。他的手臂僵直地前伸,手指已经变成了干枯分叉的枝桠。
而他移动的方式……他的双腿似乎已经无法弯曲,像两根沉重的木桩,拖沓着向前挪动。他的身体周围,弥漫着那股浓郁的、令人作呕的木质腐朽的气味。
他空洞的、没有眼睛的眼窝“看”向我。那低语的咆哮似乎正是从他体内发出。
他迈开了步子,僵硬地、沉重地,跨过门槛,向我走来。
而就在他身后洞开的门外,楼道里……密密麻麻,站满了类似的“人影”。它们沉默地矗立着,如同树林,堵死了所有的去路。
我的目光绝望地扫过被撞烂的大门,扫过步步逼近的“邻居”,最后落在身后锁死的阳台玻璃门上。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