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细微的“噼啪”声无处不在。
它钻进我的耳朵,在颅腔内回响,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啃噬着世界的骨架。我背靠着冰冷的瓷砖,蜷缩在洗手间的地板上,不敢动弹。每一寸皮肤都绷紧着,试图捕捉门外、窗外任何一丝异动。
卧室里没有声音。芷薇……没有试图出来。
这死寂比任何声响都更令人窒息。
时间失去了意义。也许只过了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窗外那片被霓虹染脏的天空,颜色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种病态的、停滞的橙红。永恒秋天。这个词现在听起来像一句最恶毒的诅咒。
我的喉咙干得发痛,不仅仅是缺水,更是一种内在的枯槁感,仿佛喉管的内壁也在变得粗糙。我小心翼翼地吞咽,唾沫像砂纸一样摩擦着喉咙。脖颈上那几点木斑持续散发着轻微的刺痒和僵硬感,我不敢再去碰。
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我扶着洗手台,僵硬地站起来。双腿麻木,像是借来的。镜子里的人憔悴不堪,眼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我避开看自己的脖子,目光落在洗手台旁那把普通的金属梳子上。
我抓起梳子,握紧,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我稍微镇定了一点。一件武器。可笑的武器。
我深吸一口气,那股冰冷的、带着某种奇异木质清香(以前从未有过)的空气涌入肺部,让我一阵反胃。我轻轻拧开洗手间的门把手。
客厅里空荡荡的,和我逃出来时一样。惨淡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透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光带。
“噼啪……”
声音更清晰了。来自四面八方。墙壁,天花板,地板。这房子像是在安静地呻吟。
我蹑手蹑脚地移动到卧室门口,耳朵贴上门板。
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呼吸声,没有移动声,什么都没有。仿佛里面根本空无一物。
一种可怕的念头攫住我:她是不是已经彻底……变成了一棵树?就立在卧室的正中央?
我的手颤抖着,握住门把手。冰凉的黄铜触感。我没有勇气推开它。
我的目光转向大门。逃离这里。冲到外面去。也许……也许外面的情况没有那么糟?也许政府已经控制了局面?那则通告虽然可疑,但万一是真的呢?
一线渺茫的希望像毒药一样诱人。
我挪到玄关,屏住呼吸,透过猫眼向外看。
楼道里的感应灯亮着,发出嘶嘶的电流声,光线忽明忽灭。景象正常……却又完全不正常。
邻居老张家门口那个常放的鞋柜,是藤制的。此刻,那藤条仿佛活了过来,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生长、蔓延,细密的绿色嫩芽从缝隙中钻出,已经爬满了鞋柜表面,甚至开始顺着墙壁向上攀爬,叶片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油腻的光泽。
而对门那户的铁质防盗门上,竟然也浮现出了一片片斑驳的锈迹,那锈迹的形状……像极了舒展的叶片脉络。
楼道尽头那扇常年不开的消防门,被某种粗壮的、深褐色的根须一样的东西从门缝底下塞满,几乎要将门顶开。
外面没有“正常”可言。这种异变早已无声无息地渗透到了每一个角落。
就在我几乎要绝望时,楼下隐约传来了人声!
不是欢呼,而是压低的、急促的争吵声。
“……必须走!不能再待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充满了惊恐。
“可是通告说留在家裡!外面更危险!”一个女声带着哭腔反驳。
“那通告是骗人的!你没感觉到吗?这房子……这房子在变!你看你的手!”
短暂的沉默,然后是女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有别人!还有别人是清醒的!
一股冲动让我几乎立刻就想打开门冲下去找到他们。人多力量大,也许我们能一起想办法——
“咚!”
一声沉闷的、巨大的撞击声突然从楼下传来,打断了我的思绪,也打断了那对男女的争吵。
那声音……绝不是人类能发出的撞击。更像是一棵沉重的大树倒下,砸在了什么硬物上。
女人的抽泣瞬间变成了短促的尖叫,又猛地被掐断,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死一样的寂静重新降临。
几秒后,一种新的声音响起。
是某种沉重的、拖沓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或者很多很多东西……正在楼道里缓慢地、笨重地移动。它们摩擦着地面,摩擦着墙壁,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嘎吱……”声。
声音从楼下逐渐靠近。
我的心脏再次疯狂跳动起来。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眼睛紧紧贴着猫眼。
那对男女没有再发出任何声响。他们怎么了?
摩擦声和拖沓声到了我这一层的楼道口,停住了。
猫眼的视野有限。我只能看到忽明忽灭的灯光下,对面那扇爬满藤蔓的鞋柜。
然后,一个影子缓慢地移入了视野的边缘。
那不是人的影子。
它庞大、不规则,由无数纠缠的、扭曲的枝干和根须构成,缓慢地、笨重地挪过楼道。它经过的地方,墙壁上的藤蔓仿佛受到了召唤,更加疯狂地生长起来。
它没有停留,继续向着楼道上方挪去。那沉重的、非人的移动声逐渐远去。
我瘫软下来,后背被冷汗彻底浸透。
那是什么?是树?是……由人变成的树?还是别的什么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
楼下的那对男女……他们遭遇了什么?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最后一丝逃离的勇气被彻底抽空。外面不是生路,是更深的、更无法理解的噩梦。
我被困在了这间公寓里。与一个不知变成了什么的“妻子”一起。
而这时,我才猛地意识到,那一直萦绕不去的细微“噼啪”声,变了。
它变得更密集,更清晰。
而且……似乎不再仅仅来自房屋的结构。
我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
目光落在自己紧紧抓着门把的手上。
在我右手的手背皮肤下,几条清晰的、深褐色的木质纹理,正如同缓慢苏醒的蛇,无声地浮现出来。不痛,不痒,只是带着一种冰冷的、异物的僵硬感。
它们就在那里,在我的皮肉之下,缓慢生长。
我抬起头,绝望地看向卧室那扇紧闭的门。
几乎就在同时——
“咯吱……”
门内,传来一声清晰的、干涩的木材扭动的声音。
仿佛有什么东西,刚刚在里面,动了一下。